雪莲是我的远房亲戚,这次到乡下喝喜酒,又意外地遇到了她。几年不见,她依旧是那么娴静美丽,只是从她眼睛里能读出比以往更多的坚强和自信。记忆脑海里一声尖啸,让我回到十年前:

 

十年前,她是开在村里的一朵雪莲,虽然已是做了四岁儿子的妈妈,但皮肤凝脂如雪,身材比做姑娘时更增添了风韵,身后呢,总有无数惊羡的眼睛在她全身打转。她娘家的家境好是村里人掰在手指上的。阿爸开了个小工厂,可宠爱她了,她要啥给啥。这一年,阿爸给她买了一辆红色普桑。

 

正是这一年的一个春天的黄昏里。风正继续暖暖地吹着,太阳正温柔地把斜斜撒落在杨树枝叶上的闪光小金点收回去。她边开车边想着晚上和同学聚餐后的舞会该是如何激动的场面,因为她可喜欢跳舞了,她的心早已经在舞蹈了。她想出神了,根本没注意前面的大急转弯,等她回过神已经来不及了,因为技术还不娴熟,慌乱中没把踩油门的脚移到刹车位置上,而是把油门踩到了底。车子斜擦过路边的杨树,轰然一声翻入了柏油路下的农田,瞬间,她生命的完美仿佛被黄昏的地平线割断了。她随车子翻入了地平线下,她的世界比天先黑了。模糊中,她感到自己走进了一片让人进得去却出不来的巨大原始森林。幽暗的森林里,各种野兽的嚎叫声令她胆颤心惊。天地的黑暗严严实实笼罩着恐惧,死亡,绝望的气息。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恐慌,不顾一切地开始奔跑,想逃离黑暗的森林。可是,她已经在恐慌中迷失了方向。忽然,她重重地摔倒了,她本能地想站起来,可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站起来,身后闪着两点绿光的狼正狰狞着脸,放肆得意地向她逼来。危急中,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老公,快来救我!”可是那身影却是离她越来越远。她惊恐绝望着,使出了全身的力气呼喊:“救我......” “啊!有救了!有一双手抓住了我!““雪莲,雪莲,乖囡,是阿妈啊!阿弥陀佛,你总算醒了啊!”她睁开了眼,看到了阿妈满脸的眼泪。她身体感到锥心刺骨地痛楚,双腿没有一丝感觉,无法作一点移动,她使劲地说,却只能听到自己是在轻轻地呢喃:“这是在哪里啊?”

“医院啊。你已经整整昏迷了六天了啊!”

“他呢?他呢?”她急切地问。

“他要照顾小孩啊还要上班,所以没空来陪你了。”

    “那星期天呢,来不来?”

“好,到时阿妈给你打电话啊!”

    “打电话?他是我老公啊,不主动来要打电话请啊?”

    “别想这么多,乖囡,先好好养身体啊!”阿妈沉默了好久,还是没说他。

敏感的她从阿妈的泪水里品尝到了绝望。她,还是猜测出了其中意思,他肯定知道她残疾了,再也不能站起来了。所以,他走了。她感到自己本来五彩的生命颜色已被车祸过滤成医院里惨淡的白色。她由仙味欲滴的桃子遗弃成屋角满腹苦味的桃核;她由众人追捧的月亮女神冷落成苍穹中寂寞的星子。她已不是开在村里的人人羡慕的雪莲,她已犹开在天山之巅,孤独在白色世界里......

 

经过层层治疗,医生说她可以出院了。阿妈阿爸说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所以把她从医院接到了婆家。婆家人把大门锁都换了,阿爸火冒三丈地敲掉了锁让她闯入曾经温馨的家。等婆婆公公回来后,阿爸瞪直眼睛,卷高袖子,抡起手掌对他们说:“我的囡生是你家的人,死是你家的鬼。不能说残疾了,你们就不要。想当初是谁三番五次地来上门说亲!现在我把她交给你们了,出了事情我找你们算账!”婆婆公公说不上理,小声咕哝着:“那我儿子怎么办?要苦一辈子怎么了得?!”

 

她被反锁在房间里。黄昏又黑夜的,应该第四天了吧,婆家人没有递给她任何吃的东西,儿子也不知道被带到哪里去了,听不见他的欢笑声。他!曾经说她是仙女下凡,曾经在她哭泣时候能依靠的肩膀,曾经说她是开在他心房深处的雪莲,曾经说他要一生一世好好疼爱她,也不曾过来看她一眼。原来,他们的爱情是温室里的花朵,根本经历不起风雨!她想着反正活着也没意思了,不如就这样饿死算了。她转动着轮椅到窗台边,想着临死前再沐浴点阳光吧,这样总不至于走得太苍白太冷。窗外的阳光照了进来,细细柔柔地小心地拥抱着伤心的她。她,一动不动,呆呆地,如同一张寂寞的剪影。过了好久,她感到了阳光的温暖,她甚至听到了阳光的呼吸,那是生命的呼吸!“不能死!我的死会影响儿子一生的情绪!”她听到了体内有一个声音在对自己的灵魂大声说。她摸索出包里的手机,拨通了最宠爱自己的阿爸:“阿爸,阿爸啊,我快饿死了,快来救我……

 

啊!这才是雪莲的家!阿妈为她哭肿了双眼,端来了鸡汤给她补身体,阿爸为她买了好多她喜欢的书和音乐磁带。她再也感觉不到孤独无助。一个秋风瑟瑟的晚上,曾经很熟悉的身影来了,他木然地递了离婚协议书给她,没有流露出一丝愧疚地低语:“签了吧。”她的眼泪无声地滚落,因为她再也读不出他当初的无限温柔。他已不再爱她,她也不必再幻想在他的心里留下她的一滴泪。即使有一瞬间被打动了,但他打动的时间绝对不会比她流的眼泪长了。她提起了笔,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手还是在不听使唤地颤抖,她用左手拼命压住右手,悲切地为她五年的婚姻生活画上弯弯扭扭的句号。

 

她,时而被亲情感动了露出柔美笑容,时而为无法接受残废的事实流眼泪,就这样在她折折叠叠的情绪中,时间又走了四年。三十岁里的那天,当她对着鲜活摇曳的生日蛋糕的烛光许愿时,当她看到阿妈眼角被时间爬出了很多皱纹的时候,当他看到阿爸之前强壮的身影被时间削瘦成憔悴的时候,她猛然地惊醒了:“不能再这样下去,不能再让阿妈阿爸活在我痛苦的阴影下,我要给予他们快乐!我要让他们为我骄傲!我要让儿子为我自豪!”

 

她奋力抖落了粘满她全身的充满同情的那些眼睛。她戴上黑色的头罩,穿上厚厚的击剑服,套上残疾人特有的防护裙,参加了下肢残障运动员的轮椅击剑训练。仅仅训练了一年多,就获得了一枚残运会的花剑金牌。

 

有一个晚上她训练得很晚了,她累极了,在意不到有一缕头发粘在满是汗水的额头上了。这一刻,指导她六年的教练一步一步地走近,敬佩中带着怜惜,递给她一瓶水,然后用手轻轻地把粘在她额头的那缕头发拨弄好。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一脉眼波,一抹神情,没有任何对白,爱情就这样没预期地来了。这个爱情,细细密密地渗入到了她干枯已久的情感枝条,她感到无比的幸福。

 

之后的时间里,她在爱情的滋养中,在亲人和朋友的支持下,在对儿子的无尽想念中,在不断高强度高密度的训练后,在两次摘取全国残奥会金牌后,她取得了参加2008残奥会的资格。在八月,经过艰苦奋战,她终于获得了残奥会女子B级重剑和花剑两枚银牌。比赛结束后,她脱下厚重的比赛装备,虽然大汗淋漓,但还是洋溢着微笑说:“虽然遗憾地和金牌擦肩而过,但我觉得尽力了”。

 

雪莲又盛开在村里了,蓝洁晶莹,柔静多姿!新闻媒体来采访了!父老乡亲们都来瞧瞧她获得的奥运银牌到底啥模样!以前的婆家和前夫这次是一起三番五次地要求复婚来了!因为前夫遗弃老婆的恶名传遍了乡下,谁家阿妈阿爸也不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这种男人。所以,前夫至今仍旧独身!但最让她开心的是,她觉得现在粘在她身上的都是充满钦佩的眼睛了。是的,看着现在眼前充满自信的雪莲,曾经为她流了不少同情眼泪的我,是带着敬佩的眼神和她拉家常的。

 

也许只是在梦中,在舞厅光影下,在那些随着曼妙舞曲轻挪慢移的脚步里,有她那双和白天不一样的眼睛,忧郁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