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玉儿把柔软的披肩长发挽成一个发结,卡上嵌着银色亮珠的发夹。她站起来照照镜子,拎上皮包,扭身出门去赶六点五十分的公交车,这样可以在八点准时上班。

 

和往常一样,玉儿一坐下就开始埋头整理各种资料,心想着今天会不会又遇到什么电脑问题呢,不会自己编写的产品销售软件来个什么运行错误吧,要是出点问题,又得打电话请教好朋友阿泰了。玉儿也搞不懂,怎么自己当初就听父母的选了计算机应用专业,她可是一点不感兴趣的,平凡地毕了业,自然而然地分配到这里管理整个公司的电脑,暂时归属行政部。这就是常规的学以致用吧。 玉儿想着想着,手不知不觉地停止了整理动作,发起了呆。

 

“笃笃笃…..”玉儿回过神,看到了有一只手在敲她的办公桌,抬起头一看,啊,是郁总。玉儿的心跳猛得加快了。

“过来一下。”郁总板着四方脸说。玉儿温柔的目光和他似笑非笑藏着霸气的眼神一接通,就禁不住打了个激灵,马上本能地随着郁总进了总经理办公室。

“明天调你到外销部工作,看你平时也感兴趣。”郁总坐在转椅上眯眼看着玉儿,他的右手习惯性地笃悠悠捏着下巴,尽管胡子刮得很干净。

“真的?我是喜欢做外销。郁总放心,我会努力工作的!”玉儿激动得声音都有点发抖,脸上泛出了彩霞。

“嗯,那就把你手上的工作今天全部移交给小尚。”

“好的,郁总。”玉儿以最快的速度逃出总经理办公室,生怕郁总会突然改变主意一样。

这一天的彩霞一整天地映在玉儿脸上,根本没有消失。玉儿感到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在快乐地跳舞。心里暗暗想着:这老总看上去挺凶,观察倒是挺细微呀。因为传真机放在玉儿办公室的,她经常能在第一时间看到国外客户的传真,所以基本懂外贸流程了。

 

第二天一上班,郁总带着玉儿到外销部冷经理面前:“以后玉儿是你们外销部的一员了,多教教她。”

冷经理连正眼也不看玉儿一下,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嗯。”这是嗯的声音吗,玉儿听上去怎么感觉好像是“哼”的声音。

 

不过,玉儿倒是不怎么在乎的冷经理态度,因为平时小尚私下告诉过她,冷经理经历过三次失败的恋爱,把年龄耽搁成三十二岁了,所以脾气有点怪。玉儿想想也是,总觉得冷经理很奇怪,论脸型是惹人爱怜的瓜子脸,看眼形应该是妩媚的丹凤眼,组合在她脸上怎么这么冷。眼睛真的是心灵的窗户,这个人一旦不热心了,眼神也冷,被镜片过滤一下更冷,把整张脸也冷色了,真是人如其姓,十足的冷美人。彼此认识也快一年了,说过的寥寥几句客套话玉儿都清清楚楚地记得呢。

   当然了,玉儿是没有一个客户资源地调入外销部工作的,刚开始这个日子还真难过呢,幸亏有纤草总是热心指点。她们争夺客户的热情如此高涨,令玉儿愕然。也许仅仅是因为外销员都是拿销售提成的吧。

有天纤草过来说:“玉儿,明天我倆早点起来到单位,七点好了。最近我觉得很奇怪,怎么总也看不到新客户的传真,我们公司在环球资源上做广告的,以前很多的。我几个老客户的传真倒是有的。”

“好的。我也不知道啊,因为客户我们有时差,以前我在行政部的时候,一早能看到好多好多张传真啊!”玉儿也开始疑惑起来。

第二天一早,纤草和玉儿一起来到办公室的传真机旁。真的一张传真也没有!纤草说玉儿你看呀,显示屏上说没有纸张。玉儿凑近一看果然是。纤草说找找有没有传真纸装进去。可是两个人翻遍了平日放传真纸的办公柜也没发现一卷。纤草说算了,她看着窗外说,一看竟然马上尖叫起来:“冷经理和寒眉来了,快躲起来。”“干吗躲起来,纤草?”玉儿不解地问。“别多说了,快点呀。”她俩偷偷躲在放传真机位置的拐角处,由办公柜做掩体。刚蹲下,就听到了两个节奏不一样的高跟鞋的咯噔咯噔声。然后听见楚经理吩咐:“寒眉,把传真纸装进去。”“好的。”只听得簌簌地装纸,咯噔关上传真机盖头的声音,然后是咕吱咕吱地不断传出储存在记忆棒里传真的声音。“这些没写明给谁的你拿一半去处理吧,把写明纤草名字的传真搁在这里。”冷经理的话音还没落下,就听得纤草大声喝道:“冷经理,你们怎么能做得出这么龊刻的事情?!”纤草用手捏了一下玉儿的手,暗示叫玉儿帮腔。可玉儿没见过这样尴尬的事情,不知道怎么接话。纤草气嗷嗷地冲上去抢寒眉手里的传真:“我说最近公司广告越做越大,怎么却没有一张新客户的传真。”玉儿看见冷经理帮着寒眉,纤草和她俩一边争夺传真一边喊:“玉儿,过来呀,你也有份拿。”没等玉儿做出上前参与的决定,只听得一张张传真嗤嗤撕碎的声音......

 

 

 

                   (二)

玉儿兴奋极了,终于能参加春季广交会了,这样可以直接面对面更好地积累客户了,不必再搅进她们之间无谓的争夺新客户之战了。纤草对玉儿很好的,她本来就积累好些个大客户了,只要她拿到了新客户的传真经常就叫玉儿处理,可惜没什么成功率,只是就询询价的。玉儿第一次书面和一个新客户快要洽谈成功4个高柜的时候,那时心情好兴奋啊,可是后来却一点没信息了。倒是纤草厉害,帮玉儿打电话到客户那里问了一下,客户说寒眉通知他说玉儿离开外销部了,今后有什么生意联系她就可以。纤草气呼呼地告诉玉儿,并叫她去给客户澄清的时候,玉儿惊呆地觉得这件事情简直是不可思议,无论纤草怎么劝,可玉儿一点也不想争了,如果和客户说清楚这件事情,那客户还会继续下单给一个凝聚力这么差的公司吗?后来奇怪的事情多着呢,纤草和玉儿的分机电话突然不通了,经过电工检查,说肯定是谁在总机线路上把她俩的两个分机线路给故意弄松才不通的,因为在电话不通的前天电工正好检修过。纤草消息灵通,说有人看到冷经理曾经摆弄过总机线路那里。玉儿听得晕糊糊的,怎么冷经理这样的素质能做经理?纤草说冷经理是工龄长资格老才轮到的......好在就混战了两个月,玉儿就可以参加广交会了。

 

摊位号是在九号展馆四楼C09。玉儿穿上妈妈亲手为她缝制的淡粉底缀梅花的旗袍,配上一根比较细小但圆润的珍珠项链,耳边想起妈妈说的话:这样有东方女性的特质,又看上去稳重成熟点,客户对你的第一印象蛮重要呢。

可是光衣服穿得合身有什么用呢?主要还是要有机会结识新客户呀。九平方米的摊位,一张桌子,四张椅子,四位外销员。玉儿是第一次参加广交会,根本没有什么固定客户。冷经理坐在正面对通道的椅子上,她是经理,有的是老客户。侧面对通道的两个椅子是纤草和寒眉的。纤草的站在摊位口的左边,寒眉站在摊位口的右边。摊位太小,玉儿如果也想站摊位口上就要把摊位口子堵塞的,所以只能不安地坐在背向通道口的最差位置,不停扭头地通过她俩之间的空挡看通道上各种肤色的客户在来来往往。玉儿好羡慕纤草呀,总有客户热情地和她打招呼,看几款化妆包,报个价格,算算装箱数量,没几分钟就签订了九个40’高柜的合同。再看看冷经理,正在和一位美国客户相谈甚欢。还有那位寒眉,她的英文比玉儿差多了,玉儿听她总是表达得言不达意,但她居然也和一位德国大型零售商签订了一份金额比较大的合同。玉儿着急死了,心想:等她们三个同时接洽客户的时候,一定来个客户呀,那样我就有机会签单了。

 

机会来了。她们三个都在忙的时候,走进了一位年轻的客户,可是看上去就是纯粹的中国人呀。玉儿想他不会是某某国外公司在中国办事处吧,这类客户太熟悉中国的工厂及产品价格成本了,不轻易下单,即使下了单也没什么好利润。他深邃智慧的眼神隔着树脂镜片还是那么有穿透力,仿佛已经看透了玉儿的想法。他露出友好的笑意,微欠着身体,主动和玉儿问好并递上名片,玉儿涨红了脸双手接过并和他交换名片。玉儿把名片装订在记事本上的时候细细一看名片,哦,是美国凯西公司的采购部经理,姓名是雷景堂,名片背面也没有印什么中国办事处。不容玉儿细想,雷先生已经看中了色彩亮丽的TC棉印花的化妆包系列:

“这个款号多少,FOB上海价多少?”

“请问你的第一次订单数量是多少?颜色几种?”玉儿要根据数量报价的。

“每款报价请基于数量10万只。颜色5种。”

FOB上海USD1.09每个。”玉儿故意报高了2%的价格,她想中国人嘛肯定要还价的。

“好。你开始写销售合同吧。先把这款写下,先写上这个价格,然后注明5个颜色混装入一个OPP袋,每箱180……”

他竟然不还价,玉儿心里倒是觉得不好意思了,接下去的几款玉儿报了老板给外销员浮动价格里的最低价格。

 

雷先生的办事风格真是雷厉风行呀。玉儿看了一下时间,一共花了35分钟,定下了9个高柜,总金额约50万美元,T/T付款方式,收到30%定金后35天发货玉儿看着雷先生挥洒签字的那瞬间激动得眼泪直打转。

 

“雷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银行资料。”玉儿兴奋地说,心情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

“嗯。我一回公司会立刻安排定金。”雷先生刚才还严肃冷静的眼神转换成了亲切的眼神。

“好的,谢谢你。”

“不客气。回去联系,到时会把条形码,外箱唛头,指定货代等细节告知你。认识你很高兴。”

“我更是。真心希望我们能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

“那还要看你们公司的产品质量和服务的。”

“放心吧,雷先生,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做好你的订单,保证质量,按时出货……

雷先生爽朗地哈哈笑起来。玉儿不知道他是信任自己而善意的笑呢,还是他觉得玉儿的回答太正式太客套话而笑。还好没笑多久,雷先生就伸出手道别,玉儿也就不由自主地握了上去,他握得好有力,玉儿感到他是一位很有信心的男人,一个充满魅力的男人,握手时传递的力量快速而有力,让玉儿对他产生了足够的信任感。玉儿趁握手的时候壮胆直视着雷先生的眼睛,此刻她能读到他眼里还蕴含着一丝善意的温柔。

 

道别后,玉儿的心情没有刚才紧张了,眼睛感激地跟踪着自己第一次来广交会第一个认识的客户背影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一切都在意外之外,玉儿昨晚在辗转难眠的时候还勾勒着第一个老外客户的形象,想不到今天遇到并签单成功的却是一位在美国公司工作的中国人。不管怎样,玉儿握着第一份销售合同,心想成功的喜悦就是来得太快。

 

玉儿仍旧回到自己视角最差的座位上,再仔细看看刚才签下的合同。冷经理好像有空了,递过来冷冷的夹杂着轻蔑的眼神说:

“玉儿,回去这定单给我盯紧了,好多人签了单回去了未必执行,等他定金到账了再安排生产。”

“好的,冷经理。”冷经理冷冷的话给玉儿劈面浇了一盆凉水。

“做得很好,玉儿,加油。”纤草趁难得空上一会的时候过来拍拍玉儿的肩膀。听了纤草的鼓励,玉儿又想起雷先生那种令人信任的眼睛,感觉这个订单的还是蛮有把握的。

 

晚饭后,玉儿独自回到酒店的房间,觉得好落寞。她们都和各自的老客户出去咖啡聊天沟通感情了。玉儿泡了杯菊花茶,打开电视。正在这时,手机响了,玉儿看见来电显示的号码一点也不熟悉。

“你好,是玉儿吗?”电话里是富有磁性的男中音。

“是呀。你是?”

“雷景堂,还记得吗?”

“是雷先生呀,对不起刚才我没听出是你。”玉儿开始心理紧张进来,不会他打电话告诉自己撤了合同?天哪,玉儿一点也不敢再想下去了。

“不知你现在是否有空,我想请你到中国大酒店的咖啡厅聊聊好吗?”

“嗯,好的,我现在空的。”玉儿不想拂了雷先生的好意,他可是她的第一个大客户呢。

“那好,八点见。”

 

雷厉风行的雷先生也有细致的地方,玉儿一下出租车就看见他等在中国大酒店的门口,玉儿和他打了招呼一起进去。大厅里到处行走着高山流水的古筝音符,一位穿着蓝色小碎花古典装的小姑娘正在厅中央表演中国传统的顶碗杂技。老外们专心地围着静静看着,还不忘时时拍照留念。雷先生用手轻轻按着玉儿的肩,穿过人流走进咖啡厅。雷先生先询问了玉儿公司的情况,也简单介绍了一下他自己公司的基本情况。可能雷先生看出了玉儿的局促不安,因为玉儿总是不知道喝口咖啡后自己这双手怎么放才好。雷先生微微一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好的。”玉儿高兴了,因为她喜欢散散步。珠江两岸的树上挂着绿色的彩灯,玉儿不是很喜欢,感觉那绿色的灯光有点阴森森的。玉儿喜欢粉红色,如果树上挂上花形的彩灯,两岸的树就如同开出了繁华不尽的花,那该多美呀。路上走过一位卖花的小姑娘,她缠着雷先生买花。雷先生带着叫玉儿不要误会的眼神,买了一支粉色的玫瑰递给玉儿。玉儿难为情地接下来,把它拿得低低的继续慢慢走。雷先生突然讲起他自己是上海人,所以看到上海的公司有特别的亲切感。俩人边走边谈,不知不觉走到了越秀公园的门口。雷先生说不如进去走走,里面清净些,玉儿点点头。走进公园,雷先生说在湖边的草地上休息一会吧。玉儿听话地抱着双膝坐下来,觉得心静了下来,听着风吹过湖水荡起涟漪,淡盈盈的声音时近时远。玉儿思绪绵长悠远起来,她想家了,思念如绵绵如幻的尘香,柔柔撒在夜色春风里。她几乎忘了身边还有一位雷先生,回过神的时候不好意思地看看他。他正看着自己呢,眼神一接触,感觉他的眼神很温柔的。朦胧的爱情就是如此轻柔,胜似微风把深情写在水上头......

 

六月八日,雷先生来了上海,说是验货。还好一切都顺利,质量没问题。下午雷先生请玉儿喝咖啡。坐下来没谈多久,只见雷先生打开一个小小的鸡心绒毛礼盒,取出一枚熠熠发光的戒指。玉儿虽然有那么一点心理准备,凭感觉知道他喜欢自己,但还是惊住了。她感到自己的心跳得迷乱,脸色更绯红了。这一刻根本容不得多想什么,玉儿感到自己的身体本能地站起来惊慌地逃离现场,听着雷先生呼唤玉儿名字的声音渐行渐远。玉儿有点慌不择路,只顾低着头往前走:怎么可以这么轻易经受呢,才认识二个多月啊,我怎么可以接受呢。但玉儿心里清楚自己是喜欢雷先生的,是深深的喜欢。手机不知道响了多少遍,玉儿的手指在接听键上不安地轻轻抚弄着,犹豫着该不该接。最后还是忍不住接了。

“玉儿,玉儿,我是真心爱你的,真的,从遇到你的那天起,你已经走进我心里了……”耳边想起了雷先生急于解释的声音。

“对不起------”玉儿想说自己是喜欢他的,可话到嘴边自动换成对不起三个字了。

“你现在无法接受,我可以等。”

“真的对不起-------”玉儿这次真的很想说喜欢他的,可是矜持有神奇的力量,能把心里话迅速改成言不由衷的话。

玉儿听到雷先生叹息着挂了电话。玉儿有点后悔了,可是如果现在打电话回去多没有面子啊。或许等会他又会打来的。玉儿恍恍惚惚地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手机铃声再也没有响起,玉儿感到突然有点失落。但又想,说不定自己没说完的话已经伤了他的自尊呢。伤了自尊,他总得需要时间恢复过来呀。就这么自我安慰着,玉儿回到了家。

 

接下去的日日夜夜里,玉儿进入了思念的煎熬。夜深时分,想得痴迷,撕心裂肺。她喃喃自语:“你到底在哪里?”没有回答,只有夜在深深叹息。她无数次拨通那个熟悉的手机号码,听到的永远是号码不存在的回答。曾经打过雷先生公司的电话,可是接电话的人说他辞职了。唉,联系不到他了。唉,是啊,为何他走了,她才看到他头上有一轮为她而有的爱情光环?为何他走了,她才知道自己坚硬的心已被他悄悄柔化?为何他走了,思念才开始如疯草般瞬间长满她的世界?他呀,是早已隐居她心灵深处的一支歌曲,如轻纱缠绕着她的情感。当夜深的时候,一粒粒想念他的珍珠在黑夜里越来越明亮时,这支歌曲才刚刚响起......

 

玉儿的思念没有牵绊住日子,时间还是不觉已到秋季。到了十月中旬,玉儿要参加秋季广交会了。这是她的最后一个希望,看能否遇到他。平日里她遇到事情,总喜欢清楚地知道答案。是啊,这还没怎么开始却看似结束的到底算不算爱情啊。所以十月是玉儿找到答案的时间。

 

 

               (三)

 

摊位号还是在九号馆四楼C09。玉儿嘴上不断礼节性地招呼着客户,流利地介绍产品,机械地回答客户提问,可她的心思却是装满了他,她的两眼余光如鹰眼般锐利地扫描在过道上,看看有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闪过。 他好像不是只消失在她的眼睛里,好像消失在世界里一样。以前怎么总能见到他的身影呢?是不是爱情真的是可遇不可求?玉儿的越想心情越紧张,越想越觉得自己无法呼吸,越想越觉得无法再多等待一秒。她闪出摊位,疯狂地从A通道跑到H通道,从箱包馆跑到陶瓷馆,又跑遍每个展厅喝咖啡休息的地方,生怕来回的时候不小心错过,又细心地再一次跑遍整个楼层的通道,强忍住泪水的不外涌,却难以控制内心的疯狂,再找一遍,再找一遍!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走,一丝又一丝的期盼已风化成上一秒的事情!直到不记得到底找了多少遍,然后,她彻底失望了-------他这次真的没来,真的没来!泪水再也无法克制地汹涌流出,她躲进洗手间,先是压抑地哭起来,然后放声痛哭。

正当她的思维如走入迷宫般绕不出来的时候,心灵突然亮了一盏想法:或许他不敢再面对我,在越秀公园里怀念过去?玉儿为自以为心有灵犀的想法兴奋起来!现在正好不是展馆交易结束的时候,所以交通不会堵塞。她心急如焚地叫上出租,她在车内无法安心靠着座椅,仅仅占了一小部分座位,两眼以最少的眨眼频率盯着前方。短短十分钟的路仿佛开了一年的时间。公园里也没有他魁梧的身影。玉儿绽放了两季的希望开始凋谢。满目的秋色是恍若隔世的凄凉的美,美的叫人心酸。她目光投到哪里希望就凋谢在哪里。凋谢在小河余波里,凋谢在花开树影中,凋谢在凄美的日落下。

     这么多个的日日夜夜里,玉儿本以为爱情还是她手中的风筝,到现在才明白,这只是她美好的幻想。那风筝已经断了线,她已收不回爱情,能收回的只是赤裸的悲痛。

     一片秋叶纷飞在风中,纷乱着玉儿绞痛的心。此刻她的心随叶飘零,漫无边际,漫无目的,随风飞来,飞去。前行,没有希望,后退,没有归途。玉儿呆呆地站在小河边,也不知道站了多长,她甚至连低头看一下时间的动力也没有。        玉儿长长地叹息一声,惊飞了停留在她肩上的一只蝴蝶。玉儿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留的,也不知道它停留了多久,等她发现,它却在翩翩离开。爱情也是这样,那时以美为衣的爱神悄悄站在她的身后,她只要一个转身就能遇到。错过了时间,也就错过了爱情。

玉儿想起那天和好朋友纤草一起散步时的对话。

“玉儿,你说爱情到底是什么颜色?”

“我喜欢爱情的颜色是蓝色,爱一个人,就要爱得象大海一样深。”

而此时此刻,玉儿想对纤草说爱情的颜色是透明的。因为透明,总是一不小心就忽略了它起初的存在。等到玉儿这端回头看见爱情,爱情那端的他已经不再为她等待。

玉儿轻轻摇摇头,是啊,如果当初他是风她是花,风呼啸着吹过的时候,花还闭着眼睛,只是感知到风悠长的呼吸里充满着朦胧的爱。而现在花已在这里开放,风却吹去他乡,花来不及看到风满载着爱的翅膀,风也无缘端详花被爱情诅咒的模样。既然风不会再回来,那么花也只能绝望地凋谢在秋日里......

天色黑了,什么都过去了,什么都不要想了,再想也无用。玉儿失魂地离开了公园。这次在这公园的场景,也已经成了她记忆中的某个片段了。

 

              (四)

玉儿结婚了。之前对雷先生浓烈的想念也被时间冲散成断断续续的想念了,断续得犹如缝在被子上的线,若隐若现。繁忙的工作,照顾孩子和家庭的重担,压得玉儿的情绪无法轻松快乐。这不,天气这么热的,还必须得去工厂。

一打开车门,外面火热的空气就毫不客气地包围住玉儿的整个身体,一会儿就把玉儿身上留着的一丝清凉也灼热了。但真的没办法,因为这次的一批货是放在明悦旅游用品工厂生产的,而且是第一次放单到这个新工厂,所以玉儿不放心,必须亲自来验货。当她叫工厂的小沈在仓库开箱验货的时候,四处随意张望一下,突然发现有另一批货物的外箱唛头感觉似曾相识。它吸引了玉儿的眼神,让她撇下小沈,情不自禁地走过去。外箱上印着图形是一只黑天鹅的商标,玉儿看得心思飘摇,记忆之手按下了那晚雷先生和她对话在越秀公园的重播键。

“我打算再积累两年的工作经验再独自打拼,到时请你做中国总代理啊。”

“谢谢你。嗯,你这么能干,一定行的。”

“如果真的实现了,要申请个商标,你会喜欢什么样子的呢?”

“我希望商标是一只天鹅的图形。小时候一直好期盼自己是美丽的天鹅,优雅在水上飘游,翩翩在空中飞行……

 

突然从仓库外传来嘈杂的说话声夹杂着沓沓的脚步声打断了玉儿的回忆,她转身一看,怔住了。这是在回忆里还是在现实里?走进仓库的一群人中,她一眼就认出他。是曾经令她梦绕魂牵的雷先生!是她一直以来总想遗忘的他,可是平时遗忘的手掌总是那么粗心,只能抹掉些淡淡的记忆,却总抹剩他的一个笑容,一个片段!而现在记忆中这个片段这个笑容突然纵身跃出到现实了!能令玉儿一下子承受住吗?!仓库闷热的空气落井下石地袭击着玉儿,使她本来激动的心跳更加失律。她额头不断渗出细密的汗珠,眼前的他明明正在渐行渐近,可她却看得越来越模糊,睫毛一闪,强忍的眼泪终于溢出了湖面。玉儿感觉自己浑身柔软无力得站不住脚,好像在飘浮,象天鹅那样漂浮在软软的水面上。一双有力的大手托住了玉儿,让她正在漂浮的身体有了依靠的港湾。相逢后的拥抱,饱含着思念与激动。玉儿感到内心溢满了甜蜜的情愫。真的不是梦,拥抱让她感到了真实,安全,温度......

 

“真的是你。好吗?”她颤抖着。

“还好。你好吗?这几年。”他脸色凌乱,迫不及待地问。

“还好的。就是后来联系不到你。”

“我回去冷静下来后就辞职自己创业了。”
“为何连手机号码也换了啊?”

“那时我感到很挫折,想重新开始,可怎么也忘不了你。”

“那天-----,那天我追你出来了,然后不停打电话,后来好不容易你接了却没有答应我……

“那天我很想说,其实很想说的是对不起……我喜欢你的。”

“啊?……”他深邃透露着善意的眼神中多了一丝后悔,那是后悔没有再耐心地多等待一秒吧。

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就是会想得很深远,会想到日后如何融入男人的大家庭,会想到为他生孩子,会想到他能否钟爱她一生。但男人总比女人多一分理智,更看重眼前,他那眼神里的一丝后悔立刻被激动代替,立刻兴奋地约玉儿晚上见。

 

玉儿一直在尽力淡忘雷先生,原来这几年的努力根本是白费,对他的思念只是如未喷发的火山一样,表面平静而内心深处一直澎湃着。看来认识一个人真的只需一个瞬间,忘记一个人却需一生的时间。在仓库雷先生就约了玉儿晚上八点在衡山宾馆的1109号房间见面再细谈,玉儿明白他的用意。手迟疑地按响门铃,他仿佛等在门口一样眨眼间出现在她眼前。他温柔的臂弯仿佛有磁力,吸引玉儿不由自主地陷了进去。玉儿闻到了他身上散发着特殊的夹杂着淡淡烟味的男人味,舒心沉醉。当他和她柔软的嘴唇吻合在一起的时候,缕缕不断的情愫把彼此的身体融为了一体。全世界都静止了吗?玉儿只听到了他和自己的激烈心跳声,其他的都听不见。拥抱着接吻的感觉真美,就象花儿在绽放。正当玉儿的理性渐渐沉入泥潭的时候,突然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孩子在喊妈妈。天哪,玉儿想自己在做什么蠢事啊。她用力挣脱出那个充满磁力的怀抱,定睛专注地看着这位曾经朝思暮想的男人想:我的温情值得传递给他吗?我的心还值得为他柔软吗?难道今天真的要突然放纵一下自己的保守,释放一下压抑很久的欲望吗?平日断续的思想放纵难道今日非要实践成结果吗?

看到玉儿这样,他急促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玉儿坚定地冲出了衡山宾馆,没有后悔,没有凌乱脚步。脑海里呈现出十年前她从宾馆里小鹿撞撞地奔出的那一幕,那时的心情是多么激动复杂啊。如果当初的矜持是个错的话,那么今天的矜持也许就是对的。玉儿走在街上,看着红尘路上的人来来往往。心想,有的人正在不断追求新的人生目标吧,他们也许就是今后的成功人士;有的人正在络绎无绝地追风逐梦,他们也许就是今后在暮年只能喝喝后悔酒的,他们在繁花凋零的那一刻才会觉醒,一场场的追逐只是一场场的错误路过。自己曾经不也是追风逐梦里的一个吗?

 

玉儿低头看着自己的心,从十年前雷先生走进来那天起到现在留在心里的一串串脚印,那是焕发着男人魅力的脚印,曾经踩得玉儿的心是多么为他柔软啊。而这一刻,玉儿看着这串期待她挽留的脚印正迟疑地走出了自己的心里,她不想再让他走回,就迅速关上了心的大门。每个人都知道忘记应该忘记的,放弃应该放弃的,虽然很难做到,但至少要努力不是吗?让曾经自己爱过的人不要再深重地久居在心里,把曾经感情纠缠成的故事暂时搁置在心外。心轻了才能继续感受生活中的快乐,心轻了才能轻装继续快乐前行在人生的路上。

 

她想到这里,不觉自己的微笑已漾在嘴角。路过广场的时候,玉儿看见屏幕上正播放着利群的广告:“人生就象一场旅行,不必在意目的地,在乎的是沿途的风景和看风景的心情……”爱情不也是这样吗,重过程而不是非得达到什么结果。玉儿和雷先生的主要美好过程已经过去了,如果继续下去会是充满负罪感的过程,所以不如现在结束不是挺好吗。

 

玉儿就这么想着走着,不觉已经走到自己家门口,原来自己的内心最深处还是这个家啊。夜深时分,老公回来了,带着一身的酒气。

他粗手粗脚地让玉儿把头枕到臂弯里说:“老婆,我们好好聊聊啊。”玉儿看他眼里满是酒意,心想今天是免不了要听一番胡言乱语的。“老婆……我知道。”

他打了个隔,酒气更重了,“我知道你心气高……对我要求高,心底对我失望……你不说,我也知道。”玉儿看到他眼角流下了泪,急忙伸手去擦拭,突然有了心疼的感觉。

“但你一定要记得,我是不够好,但我是最最爱你的……这一世也不会离开你。”玉儿看他蹙着眉头,眼睛紧紧看着自己,“要离除非是你想离开我…………太单纯你知道吗……我是很单纯对你,和平日里对外面的人是不一样的……”

玉儿听得心里一酸,眼泪汹涌:“老公,你很好了,我不会再对你要求高的,就这样,也很好了,我也有很多不对的地方。”

“嗯,我俩是性格……互补,完全不同,但一定记得我是一直愿意护着你的,不要离开我……”

不会的。”玉儿的泪里满是愧疚和感动。愧疚的是为和雷先生的事情,感动的是老公那么深深地爱护着她,一直宽容着爱幻想的她,其实性情内向,与现实生活经常脱轨的她。“睡吧,老公,你喝多了。”

他又糊糊地说了几句,侧过身体,没几分钟,就响起了不规则的呼噜声。

玉儿这次一点也不讨厌他喝酒后的呼噜声,反而感觉有一种安全感。她蜷着身体,依偎在他身后。这是把自己身心全部交给他的最好姿势吧,玉儿甜蜜地想着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