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雨淋醒了我内心深处的一段往事。

时间肯定是医治伤口的良药。当初曾经有过生死相随的剧烈意念，到如今想起他时，只是仿佛吸入一阵能锥疼心的花香而已。

因为家教甚严，父母不允许我读书期间恋爱的，所以在校时候我和异性都保持着比较远的距离。我真正的初恋是在开始工作的第一年。那年我静静等待在爱情的门口，一双双眼睛在我眼前移过。有双眼睛是那么熟悉，我就和他对上了眼。他就是我大学的同班同学，很有才华和组织能力。其实现在他的形象已经模糊在我的记忆里了，只记得透过那镜片总能看到他很精神的眼睛里经常透露着关切。为了忘记他，我已经把所有的书信通通撕毁了。现在想想，记得他在第一封信里说起过我怎么让他动心的。说那天他在操场上打篮球正好看到刚从浴室回寝室的我，穿着一套粉红裙子，脸也是粉红的，形容我当时在他眼里如出水芙蓉一般，就在那个瞬间他爱上我了。虽然我明知姿色平庸，可是又有哪个女孩不喜欢异性赞美呢？“出水芙蓉”四个字在我收到的所有赞美词中脱颖而出。于是，自然而然地，我选择了觉得有安全感的同学开始约会了，他也渐渐地走进了我的内心。那时还没有实行双休日制度。每到周六，我就会穿上自己认为最合适的衣服，细心梳理，期盼着快点下班，心花怒放地等待和他相见。我们起初就勾勾手指头一起逛街，后来他一见我就主动拉住我的手，我也默许。再后来，记得我第一次很自然地把手伸进他的臂弯时，他侧过脸对着我会意地笑了。有一天我们坐在海边的礁石上，一起倾听大海对礁石表达着一阵强似一阵的爱，也似乎听到了礁石回应着说大海对它的爱好热烈啊。我们一起看着海中的大金山，小金山，还有隐约可见的九连山，说着说不完的甜言，一点也不觉得累。很自然的，他让我坐在他的腿上，把我彻底拥到怀里。我倒在了一个让我感到安全但又让我惊慌失措的男人怀抱里，听到了他有力的心跳，闻到了淡淡的烟味和特别的男人气息。我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在渴望和害怕并存的时候，他的唇开始轻轻又有些急促地开启我的唇。他的呼吸好重。在他热烈真挚的初吻中，我想对身体设防，但又禁不住想开放些，让他知道一些他不曾知道的十分珍贵的东西。这是一种很美的期待。这是一种含苞欲放的心情。这也许是爱情中最纯美的意境。我们忘情地吻着，已经听不见世界的任何声音，吻得寂寞的夕阳把妒忌之火烧红了半边天。歇息片刻的时候，他用手轻轻拨弄我的长发，欣喜地嘲弄我接吻的笨拙。那天他还说了些什么已记不清了，只清晰记得他深情地对我说过四个字“非你不娶”。

就这样，我和他犹如一对小鸟，欢快比翼在诗情画意的爱情天空里。每周的一次见面总有诉说不尽的相思之苦，总觉得两人在一起，时间就会过得那么容易。他，填满了我的生活。感觉自己已经被他的真爱摇曳成花。是的，我就是住在他心房的花。他懂花的悲欢，懂花的疼痛，懂花的心思，是花的知己。而他呢，是我心中的茶。我心里对他的爱恋热烈已如沸腾的水。茶在水里激情舒张，水真情包容茶，那是一种浪漫的交集感。我喜欢被他衬出的那种水味儿，那种微苦后的甘甜也许就是幸福的味道。那段时间，我和他沉醉在犹如春天的爱情里。花前月下，欢声笑语。我的心里眼里口里都是他，甚至在梦里总闪现着他魁梧的身影。喜欢他轻轻捏着我的手说话时的感觉，喜欢靠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被他拥抱，喜欢他的热吻，喜欢偶尔假装生气，让他说些幽默逗笑我。真的觉得他就是值得我一辈子依靠的男人，因为他让我感到安全又幸福。大约快一年的时候，他急着要我去见他的父母。他家当时是住在曲阳路的花园别墅。他妈妈一看就是很高贵的女人，只记得她穿的是一套紫罗兰的裙装，头发烫得雅致，脖子上戴着闪着异彩的时兴项链，一眼看上去是个典型的美女。我紧张地露出笑容叫她阿姨，也不得不和她的目光交汇。我的第一感觉她是难以亲近的，眼光不是很温柔，流露着些许势利。但是她表现得很热乎，招待我吃水果瓜子什么的，还不时地打量着我。接着，令我害怕的事情还是来了。她开始问我家住在哪里等一些的基本情况。在我老实地回答着问题的时候，我觉得她眼光里的世俗味越来越浓。叔叔也陪着我，但我觉得他说话挺温和的，透过他的眼镜片，我能读出他的善意。那天我觉得时间过得特别慢。当我同学送我回家的时候，我急急地把我内心的惊恐不安表达出来，他紧紧地搂着我，叫我别担心，他说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然后又说一定会娶我。于是我更觉得他对我真好，就绽开笑颜，载着满心的幸福回家了。

可是周一下班，我还没走进家门就听到了里面激烈的争吵声音。他妈妈来了，真是佩服她办事能力的火速。大致吵些什么我也已经记不清了，只看到阿姨不断快速变幻着的嘴型里飞出的都是一连串难以入耳的话语。但我非常清楚记得她说结婚要什么“门当户对”。我是在那天才知道同学的爸爸官居要职。两个人在一起两情相悦的时候都嫌时间不够，怎么会有闲心去谈双方父母呢，只知道他爸爸是在政府工作的。而当时我爸爸已经远离政治，那我嫁到他家等于是平民要攀附高枝了。其实伤爸妈和我自尊心的还有就是阿姨骂我们是乡下人上不了台面什么之类的话。爸爸早已气得脸色发白，他的心绞痛又犯了。妈妈正在声嘶力竭地回嘴着乡下人怎么了，要不是政治问题可能官现在也很大。我听了心都揪疼了，妈妈是气疯了，把这件事情也搬出来讲，要知道那可是爸爸心底永远的痛啊……

那天晚上，我为自己惹爸妈生气了而难过，因为等于是我让他们丢脸了。我为阿姨对我的误解而难过，心里实在受不了她任意给我贴这么多世俗的标签。那晚我是哭得累了才睡着了一会，醒来了就是继续哭。我被迫明白了爱情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情，而谈婚论嫁却是两个家庭之间的事情。我和他的爱情纯如白雪，而世俗的眼光却犹如现实的阳光正在把雪残忍地融化。我爱他不是因为他是谁的儿子，根本没研究他身后的背景，根本不清楚他的附加值。我就是很简单地爱他。也爱和他在一起时候那个开心的我。第二天，他给我电话，仍旧坚定地对我说非我不娶，他说会做通阿姨的思想工作的，因为叔叔没有反对。我听了心又定了，想着如果结婚了真正过日子还不是我和他两个人吗，只要用心尊敬阿姨，时间长了我一定能感动她的。我甚至美好地觉得阿姨那天在我家里说的那些伤人的话正在渐渐走远。我的脑海里还勾勒出了和她友好相处的温馨画面。

可是那个电话之后，我和他却失去联系了。我找不到他，他再也没有给我电话。他的手机永远处于停机状态。打到公司里，说他已经辞职了。我感到我和他有结果的可能性正在越变越小。于是我硬着头皮打他家里电话，是阿姨接的，她冷冷地说我休想找到她儿子。我的心都凉了。那时我好恨记忆力存在身体的脑细胞里，要想忘记他，除了玉石俱焚外仿佛没招了。

正在绝望的时候，他来信了。他说在妈妈的胁迫下到旧金山工作，签订了两年的合同。说他妈妈这样做是想让我们彻底死心，但他不管，说他会一如既往地爱我，要我等他两年，他一定会娶我的。那时接到他的第一封航空信的时候，真的是绝处逢生的感觉。心立刻快乐得长出翅膀，恣意飞到了远在天边的他那里。说来奇怪，他也写了不少思念的诗给我，只记得其中一首是“永远爱你”的藏头诗，其它的却是一首也记不清了。还记得他在一封信里夹了一根漂亮的彩色羽毛，我很喜欢的。他还时不时地在信里夹些他的照片并邮寄些礼物给我。那时长途电话费还是挺贵的，又因为时间差，打电话不是很方便。记得他打我电话也挺频繁的，经常说想我了，想听听我的声音。所以我就特意住在公司的宿舍里，那样晚上可以在办公室多呆些时间，有希望等到他的电话。有时候是我太想他了，想听听他的声音定定心，就会主动打他电话。我朋友说我和他的爱情好浪漫，我听了也是满心的甜蜜。每天门卫的老伯伯把信和报纸拿到六楼办公室的时候，我的心律就会有点异常。如果接到了他的信，我那天的心情肯定是最最好的。可是，时间不等人。我的婚期渐渐临近，我越来越担心他真的能赶回来带我走吗？我把父母给我介绍对象，相亲，吃肯饭，拿宝日，订婚日，以及结婚日等所有的进展都和他说清楚了的。我也打过他所在的KECCI公司，总是无法找到他，打手机也打不通了。后来，我上班的时候开始一改积极的习惯，经常转动着笔忘了工作，无意识地拨弄着表带上可以滑动的钻石，自言自语地安慰自己一定要相信爱情，相信他正在回来。那时，我真的好想好想他能突然出现在我眼前啊！

他没有如期回来。非我不娶的誓言只是当初情到深处的失言。在我彻底绝望的那一刻，好恨他！在我知道他到了国外的那天起，我在心里用思念长成了一颗树。树上的每个枝条里凝固的是我对他的思念，每过一天，就长出一片思念的叶子。我一心一意地等他回来的那天，一起细读我心里在两年里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对他从未停止过的思念。可他没有在我结婚前赶回，我也告诉他日子的，他也说一定会赶回来带我走。可是，我等到最后一天他也没有回来！我疯了一样，用力撕扯着为他长在心里的那些思念的叶子。我用力撕碎他寄来的所有的信件！我恨我痴心的等待却是一场空！一粒沙石因为执着，在蚌体内日夜打磨，最终可以结成昂贵的珍珠；一颗尘埃，执着地在空气中凝结，最后能生成磅礴的云雨；一个人只要执着地追求，渺小的开始可以成就雄壮而宏大的事业。而我呢，我执着地等待了两年，天天痴心希望我同学能突然出现眼前带我走，可结果却是让我走出了崇高的爱情，却是一场折磨心的梦！所以从此痛恨喜欢给承诺却轻易放弃履行的那种男人！人一旦太重感情就会缺少些理智，难免有时软弱得无力面对残忍的现实。总以为自己真心了，别人就会对你认真。可结果有时却是出乎意料地坏，真的让自己无法承受！

再见面的时候，我已经有了五个多月的身孕。他送给我一串酒红色幸运石项链，我攥着它觉得好冰冷。当初那种到邮局一领出礼物就急不可耐地打开，反复戴上又取下的雀跃心情不复存在。他仿佛怕我听不明白，重复诉说着无法赶回的理由，诉说着他还怎么爱我。我静静地听着。本来因为之前常常思念他就会情不自禁地流泪；本来总因为无法想象到时离家出走了，会对父母伤害到何种程度而愁得流泪；本来心里对即将娶我的老公感到深深愧疚时，就会忐忑不安地流泪。而现在，我流不出一滴眼泪。心，已经在结婚的那天坚定封闭了，我必须对婚姻负责。他仍旧继续说着他还怎么深深爱着我，但我觉得他只是在说一个与我无关的女孩。我一直想着肚子里的宝宝和我的小家。等他说完了，我站了起来，挺着身子轻声问他还愿意娶我吗，他仿佛清醒了，看着我无语了。接着，我拉开手提包，取出他在国外两年里给我寄来的礼物。记得戒指是古典花纹的，我很喜欢的。怕爸妈问起，我都是在上班的时候戴上，回家时又悄悄取下。还有那个七彩手表，表面的最外圈是活动的，有七个备用颜色的外圈，可以随心情替换上去你喜欢的颜色，再往里一圈上缀着七颗炫目的钻石，两段表带的中间各嵌有七颗可以滑动钻石，每当我想他的时候，我就喜欢拨弄那些可以滑动的钻石，就会觉得拨去了一些相思的痛楚。七，本来是个不吉利的数字。可是我觉得我和他之间的爱情美丽如那风雨后的七色彩虹，所以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件特别完美的礼物了。书信和日记都已经撕毁，但我想礼物应该还给他，这样才能容易忘记他。他的意思是叫我留着，我看到他镜片后愧意又无奈的眼睛里有了晶莹，然后看着那些晶莹凝结成泪从他的眼角缓缓留出。我下意识地觉得用苦恨垒起的心墙有被他眼泪击穿的危险，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咖啡厅后，还是失声哭了。但很本能的，我立刻想到了哭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把眼泪收住，心里对宝宝安抚了几句，就回家了……

现在回想起往事，觉得对现在的老公是多么不公平。他肯定是很爱我的，要不怎能容忍我这么多。我对他总是淡淡的，心根本不在他身上，他怎么会没有感觉呢？我和同学的缘分多么象乘公交车啊，一起在起点上了车，彼此相爱，却是一两站的缘分。半路上车了另一个他，纵然我想着已经下车的前一个他，但也许陪我到终点的却是这位半路上车的另一个他----我的老公。

爱情是风，可遇不可求。一个人的生命这么短暂，能遇见一次爱情也许已经足够。初恋的过程象是那彩虹，美轮美奂。在他最年轻我最美丽的时候，彼此撞击出了爱情，凝结成生命里只有一次的彩虹。虽然结果是遗憾，七色彩虹般的爱情敌不过世俗的眼光早已经美丽在记忆里了。但是一意孤求完美，难免会有遗憾。也许遗憾本身就包含在完美之中，去掉遗憾，也就失去了完美。

*********纯属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