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因为时世的变幻,如果不是胡兰成的滥情无专,张爱玲会因此就无遗憾地在风雨飘摇的异乡留下孤苦的残香吗?

 

194423日,上海静安寺路赫德路口192号公寓665室, 当胡兰成兴冲冲地去看望声明炽热上海滩的才情女子张爱玲,却碰到了冰冷的拒绝。而第二天,他却又意外地收到张爱玲要亲自到访的电话,而这一来一回之间,并传递出张爱玲内心复杂的变化。而这一年,张24岁,胡38岁,日本正处于投降的边缘,在伪政府就职的胡已经渐渐感到穷途之境。

 

194424日,胡、张的第一次见面,在胡兰成的眼里,张爱玲不仅是个身材高挑衣饰华丽的女子,更觉得她坐在那里,楚楚可怜,丝毫看不出风名响彻的作家。但不论外相如何的迥异,欢快的畅谈,最后换来得是因为相知,所以懂得的情缘。当胡兰成送张爱玲到弄堂口,并肩走着,胡忽然说:你的身材这样高,这怎么可以?只这一句话,就刹那间拉近了两人的距离。张爱玲很诧异,但并反感了,反而感觉非常的美妙。或许,这就是爱情的发端,莫名,却又真实其妙。爱,或许更多的时候是抽象而非具体,如果能够条理分析,那或许就不是感性得内容。当张爱玲取出照片送给胡,并题上:见了他,她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尘埃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从尘埃里开出花来。一个初恋的情怀并跨越岁月的鸿沟尽情地彰显无遗。

 

19448月,张爱玲与胡兰成结婚。没有法律程序,没有任何仪式,只是一纸婚书为凭:胡兰成与张爱玲签订终身,结为夫妇。愿使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前一句出自张爱玲,后一句出由胡兰成。从相识到婚约,仅仅半年而已。在预感到伪政府即将溃败飘摇之际,胡兰成说将来日本战败,恐怕我要隐姓埋名躲藏起来,我们不好再在一起了。张爱玲笑道:那时你变姓名,可叫张牵,或叫张招,天涯地角有我在牵你招你。张的情真意切,跃然言中。

 

194411月,婚后的胡兰成与张爱玲长期分居,一个在上海,一个在武汉为伪政府效劳,武汉的一次日机空袭中,轰炸声使胡兰成万念俱灰,避伏在地,只喊出两个字:爱玲!足见胡虽泛情,却对张仍是深爱。

 

19462月,日本投降后,胡东躲西藏,为被国民政府肃奸,不得已,逃亡到老家温州。已有半年未曾见面的张爱玲竟一路寻到温州。而此时的胡又已和比其长2岁的另一女子范秀美同居。两女一男的见面,多少有些尴尬。一个清晨,胡兰成与张爱玲在旅馆说着话,隐隐腹痛,他却并不说出。等到范秀美来了,他才对范说不舒服,范便坐在房门边一把椅子上,问痛得如何,说等一会儿泡杯午时茶就会好的。张爱玲当下就很惆怅,因为她分明觉得范是胡兰成的亲人,而她自己,倒象个第三者了。另一次,张爱玲夸范秀美长得漂亮,要给她作画像。这本是张爱玲的长处,范便端坐让她画,胡兰成在一边看。可刚勾出脸庞,画出眉眼鼻子,张爱玲忽然就停笔说什么也不画了,只是一脸凄然。范走后,胡兰成一再追问,张爱玲才说:我画着画着,只觉得她的眉神情,她的嘴,越来越像你,心里好不震动,一阵难受就再也画不下去了。离开温州的时候,胡兰成送她。她叹气道:你到底是不肯。我想过,我倘使不得不离开你,亦不致寻短见,亦不能够再爱别人,我将只是萎谢了。张爱玲知道,她这一生最美的爱情,已经走到了尽头,再有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其后,胡兰成途径上海,危险之中,在张爱玲处住了一夜。第二日离别,胡去张的床前道别,俯身拥吻道别,张伸出双手紧抱着他,泪水涟涟,哽咽中只叫了一句兰成,就再也说不出话来。这是胡张最后一面,也是最终的离别。

 

19476月,胡兰成收到了张爱玲的诀别信,信中写道:“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的了。这次的决心,是我经过一年半长时间考虑的。彼惟时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此后几十年,胡、张再也未曾谋面,虽然茫茫人海,红尘乱世,胡时刻挂念并梦魂牵绕,但再也收不回张的曾经为其不计付出的一片真情,偶尔得到的也是只言片楮。直到1981年胡逝于日本,又十多年后的1995年,张也在孤苦飘零中卧晏于美国。

 

胡和张从第一次见面到最后的诀别,总共约3年半左右时间,其中大部分时间并不在一起。而胡与张在这短暂而珍贵的乱世岁月中,对于张来说,胡是其感情的全部寄托,从每个片段,每一次相见,无不透露出女人的真情和真性。而对张来说,胡虽是其生命中最珍爱的女子,但其却忽视了爱的专一。这或许是张最后死心而断从此不再谋面的缘故。张对胡之爱恋,虽然看起来是豁达开明,简单纯美,惟爱知足。也知张的秉性圆滑和浮浪作风,低劣的品行和毫无气节的德操,但她却全然不顾,浓烈而全身心地投入,一个看起来叱咤飞扬而实际上孤独寂寞娇弱柔情专一衷爱的女子活生生地铺展在胡的眼前。对于胡来说,他不是不懂得张,否则怎么会有因为相知,所以懂得?。那么既然胡是懂得的,那为什么还屡次三番地在张的面前述说他的那些情爱故事,这不是明白地有意地去刺痛张吗?张爱玲是懂爱得,因为她知道爱是一种给予和博大,但是再博大的胸怀,让她看着自己投入全部情感的男人同时拥有数个女人而且还在其面前大谈其他女人的故事时,她还能够再忍受吗?我们在张的著作言论中,不难见到:“如果你不调戏女人,她说你不是一个男人;如果你调戏她,她说你不是一个上等人。”“ 你疑心你的妻子,她就欺骗你。你不疑心你的妻子,她就疑心你。”“ 你问我爱你值不值得,其实你应该知道,爱就是不问值不值得。”“ 回忆永远是惆怅。愉快的使人觉得:可惜已经完了,不愉快的想起来还是伤心。”这些足够说明张是个非常看透情感世界和俗事生活一切矛盾规律的人,所以在遇到自己的情感困惑时,也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她在最后一刀下去,就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的可能。而不象胡那样,对待情感和对待人生一样,处处想着讨好地生活。这或许就是张的心底最真实的情感和生活原则:爱,就是专一、给予,而一旦看透,决断之下,不会再有回头。

 

张爱玲,是令人赞叹的女子,不是因为其文学的成就,而是其对待情感的态度和对待爱的真挚。和秦淮八艳中的柳如是与钱谦益相比,张虽然谈不上气节问题,情感上却是真诚和性情得,而柳则更多地是体现了女子的气节而让更多的没骨头的男人羞赧。

 

 

 张爱玲如果在青春正华的季节,遇到得不是胡,或者胡非用情不专之人,那么又将是如何的一面呢? 或许也不会“因为相知,所以懂得”吧。所以,这注定命中的劫,也必然要发生。当两人相见的第一天起,甜蜜和悲凉就已经种植。只不过相爱何必在意太晚,难得有情才是真性。

 

这本来就是一出悲剧,所以才惹得如此多的后人乐此不疲地传吟。而回想起胡的死去的那一刻,心中是否还依然想到的是“爱玲”,从胡的后期表现来看,诚有可能。而当张在弥留的那一刻,或许胡已经只是其生命中的一个匆匆的情感过客。从这个角度来说,张比胡对待感情更加坚决和果断,这或许就是外表柔弱的女子而内心坚毅果敢之故。

 

最近胡兰成的书逐渐在大陆开放,固然读读也可,只是与张相比,这样的人,无论是情感和气节,都是要作为反面标签不值得的提倡得。所以,在读其作品的时候,不能因此抹杀人性和操德的是非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