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基金黑幕”与“庄家吕梁”
2000年10月的北京《财经》杂志刊登了封面故事《基金黑幕》,引起轩然大波。作者有两位——特约撰稿人平湖及记者李箐,其中的平湖便是本书中文作者张志雄。《基金黑幕》是对上海证券交易所监察部的某监管人员的一份对基金操作进行跟踪研究报告的解读,指出基金业内一些公司存在操纵股价的嫌疑。其实,《基金黑幕》原文标题是《“基金行为研究”解析》,我的兴趣不仅在于基金,更多关注的是其他证券公司和投资机构或者说是市场的整个庄家行为。但由于文章标题是《基金黑幕》,就成了仅仅声讨基金的檄文。这恰恰有违我的初衷,因为相对规范的基金公司在1998年才成立,它们中的有些公司虽然已和庄家同流合污,但作为总体还未深陷其中。当然,我最后目的还是达到了,就是尽一切可能防止庄家把价格
拉得太高的股票倒手给基金,因为绝大多数基金公司的股东是证券公司或投资信托公司。后来,德隆等庄家到处寻找金融机构托盘,就是没敢染指基金公司。当时,这些基金管理公司却不可一世,《基金黑幕》一出,
当时的《财经》杂志并没有什么名气,阅读量很小。可三大证券报齐齐登出十大基金管理公司的声明,影响力巨大,把《基金黑幕》扩散开来,人们都想看看它究竟写了些什么。说句实在话,《基金黑幕》的大部分论证解说是我写的,由于要防止对方找漏洞,写得曲曲折折,并不好读。一般读者倒被文章中记者叙述基金人士和庄家在桑拿浴房中“坦裎相见”,商量如何让基金在一只庄股股价高位接盘,代价是一股一块钱的情节所吸引。这种事情当然有,可没必要在桑拿浴房里谈判,这种写法其实是减弱了《基金黑幕》的严肃性和权威性。《严正声明》发表之后,众基金公司赢来的不是赞同乃至同情,而是舆论的群起而攻之。《财经》也在三大证券报上发表声明,认为公众有知情权,顺便做了广告。最有力的支持者是经济学家吴敬琏,他10月底在中央电视台《经济半小时》节目侃侃而谈,出来反击十大基金管理公司的声明。最击中要害的一点是,十家基金公司怎么可能共同互保?“难道他们之间互相的账在他们内部都是公开的吗?他们的操纵行为都是互相知道得一清二楚的吗?”
早在我读完十大基金公司的声明后,就发现了这个致命的破绽,并且化名写了文章反驳,但影响毕竟没有德高望重的吴敬琏大,而且是在收视率极高的央视上播出。
中国证监会起先对《基金黑幕》沉默不语,然后由副主席高庆说了一段“大而化之”的话,再次引来舆论的一阵不满,最终周小川主席表态,欢迎媒体对证券业和资本市场发表意见,监管部门对于调查属实的违规行为一定会依法处理。其实,证监会的这番表现已是空前绝后,因为按惯例,证监会应该为自己业内发生如此不利的大事排解,而不是不作为。
首任证监会主席刘鸿儒看完《基金黑幕》后勃然大怒,然后挺身而出为基金业辩护,认为基金只有2岁,2岁的孩子可能会尿裤子,要允许他撒尿。由于比喻太过形象,刘主席的“撒尿论”被人们狠狠地揶喻了一番。
回到本章的开头,我在
“中科创业”是庄股的理论先锋吕梁(真名吕新建)所为,在市场上有很强的号召力。吕梁早年是个很有成就的文化人,在著名文学杂志《收获》上发表过中篇小说。1996年,吕梁进入投资界,但并不成功,还被人骗走了不少钱。但他1999年春以“K先生”的名义,在媒体上宣扬“讲政治,做大势”,正巧赶上“5·
果然,在中科创业的跌停声中,吕梁竟然站了出来,向媒体自曝做庄内幕,而且写了一篇长达1.8万字的自述。他告诉人们,1998年,深圳的一位大户朱焕良来找他,要求对深套其中的康达尔股票施以援手。朱焕良发迹于上世纪80年代末,当时万科股价很低迷,他趁势吸纳,且作为小股东代表进入万科董事会。90年代初,朱焕良已是个千万元大户,在深圳股市上已可呼风唤雨。1997年,朱焕良动用近两亿资金炒作养鸡为主业的康达尔,没想到一场香港鸡瘟(也就是禽流感吧)导致康达尔暴跌,朱焕良于是被套。
吕梁联手中煤信托投资公司等北京机构,答应与朱焕良合作。在此之前,还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细节,就是朱焕良在指定的时间在他控制的每一个户头抛出一手,这些仓单证实,朱所说的他已控制康达尔股票达流通盘的90%并非虚言。吕梁一伙人分别接走了朱焕良所持有的流通股的50%,双方协议,朱焕良的另一半股票在5年内不能抛掉,齐心协力把康达尔打造成一只大牛股。
吕梁对重组康达尔很有信心,他看中的是公司具有可观的土地价值,可真正进入公司后,才发现这是个骗局,不仅黄金地段的商业用地不存在,房地产公司也有4个亿的假账。吕梁等人知道上当后,却未撤出,反而在1999年4月和5月又两次收购了康达尔34.61%的国家股。这样,他们前后已动用了7亿多元资金。
之所以如此,吕梁是利令智昏。他在1998年7月左右就拿到了277.9万股康达尔,当时市值是6,000多万元。吕梁没有这样的实力,这是所谓的北京机构中煤信托和朱焕良给他的“咨询费”吧。吕梁用股票到证券营业部去质押融资,再拉升股价,增加市值,然后再去质押融资,再拉升股价,还用新的资金去炒别的股票,用其回报弥补以前的债务和融资利息。
1999年,康达尔从20元/股左右上升至40元/股以上,全年涨幅111%。2000年2月,股价冲上80元/股,流通市值也由1998年10月的10亿元左右膨胀至62亿元。这时,朱焕良的市场本能要求他出货,从5,000万股一直出到
据说朱焕良总共套现11亿元然后逃往香港,临走扔给吕梁的最后一句话是,“股票总是要卖了才能赚钱”。吕梁对其恨之入骨,在自述中屡屡对朱焕良施以刻薄,说他是个农民暴发户。
吕梁说得好听,其实两人只是各怀鬼胎罢了。联合做庄本身就孕育着背叛。熟悉朱焕良的万科公司董事长王石就说过,朱也被一个曾和他形影不离的“李老师”出卖过。吕梁除了中科创业外,还操控过上市公司中西药业,又通过中西药业投资岁宝热电,还炒作过马钢股份、莱钢股份,一些大户因此和吕梁合作,他们中有些人也吃了吕梁的亏,我所熟知的一位大户就被套得痛不欲生。
如果他不在别的股票上盈利,又不在中科创业上套现,是如何应付资金利息等成本的?
吕梁的大宅成为媒体的焦点之后,他却在2001年春节后的某一天逃离了GAN机关的监视,披着军大衣消失了,从此再无踪影。还有上海媒体说采访到了朱焕良,我一看稿子,就知是伪造的。这年头,什么都可以造假。
一年后的2002年6月,吕梁的多名属下和合作者受到审判,2003年4月,丁福根等6名被告被判处2年零2个月至4年有期徒刑。案子涉及资金54亿元,证券公司营业部125个,仅吕梁一方利用的股东账户卡就多达1,565个。如果不是如此分散的股东账户卡,按《证券法》规定凡持有上市公司流通股5%以上者均须公告,中国股市的庄家们早就曝光殆尽。最滑稽的是,由于不少庄家控制了非流通的法人股,加上90%以上的流通股,一些上市公司早就应该被私有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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