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赌场论”与“推倒重来论”

 

国有股减持的是2001年的好戏才刚开头。经济学家吴敬琏又在媒体上批判证券市场,最有争议的一个观点是:中国股市很像个赌场,严格地说,比赌场还不如,因为赌场里面也有规矩,比如你不能看别人的牌。而我们的股市有些人可以看到别人的牌,可以作弊和操纵。
   
换句话说,吴敬琏认为中国股市比赌场还不如。其实,这个观点我在2000912的《财经时报》上就发表过,而且投资圈子里的人很快就打电话给我,表示关注。但吴敬琏说得更为直接,而且他的半zf背景让人不得不重视。还有一位是中国建设银行与美国摩根士丹利合作的投行中金公司的经济学家许小年,因对股市严厉批判,被人扣上了要把股市“推倒重来”的帽子。结果,“赌场论”和“推倒重来论”成为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认为要对后来中国股市的崩盘负责,这种声音一直沿续到2006年的今天。
    2001年2月11日下午,厉以宁、董辅、萧灼基、吴晓求和韩志国五位经济学家在北京召开恳谈会,吸引了大批记者参加,会议持续了3个小时,气氛严峻激烈,目标只有一个——批判吴敬琏的股市言论。厉以宁和董辅对中国早年股份制经济的发展作出了舆论上的贡献,北大教授厉以宁还被人冠之以“厉股份”,与当年倡导市场经济的吴敬琏的“吴市场”交相辉映。董辅也是位老资格的经济学家,在学界有比较高的威望。萧灼基和吴晓求,一个是北大教授,一个是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但他们都成名于股市,因为他们频频发表利多股市的言论,很得股民们的欢心。比如萧灼基会这样说:“我不相信股市会永远低迷,上半年不涨,下半年也会涨,今年不涨,明年也会涨”;厉以宁则表示:“中国股市健康吗?中国股市很健康,早晚冲上三千点。”
   
中国财经媒体的竞争十分激烈,记者一般都喜欢观点不同、彼此争执的场面,可参加当天的恳谈会的记者们却被五位经济学家的情绪和言辞震住了,他们仿佛参加了一场文革的争斗会。那天我在上海,没去开会,但仍记得开完会后几位同事和朋友打电话给我时的茫然和混乱,他们从没有见过如此斯文扫地的场面。第二天,五人的谈话纪要传到我手中,看后不觉有些惋惜,毕竟其中有曾帮助过我的师长。谈话纪要在媒体上公布后,舆论一片哗然,不管是反对还是赞同吴敬琏的人,都对这种批斗会方式不以为然,毕竟大家都不想回到三十年前去了。恳谈会成了五位教授的滑铁卢,媒体和公众对他们再也没有以往的热情和尊重了。股市这东西不好玩,它可以把你捧得很高,又会把你摔得很惨,而且对穷人、富人、贵人、名人和学人,一视同仁。
   
股市种种是非也成了2001年九届人大四次会议朱基总理记者招待会上的头号问题,占到所有提问的21%,而且都是国外记者发问。可能真正让朱基总理关心的是马上就要实行的国有股减持计划。在中国股市建立之初,为了怕国有资产流失,规定国有股份不能流通。粗算一下,国有股加上法人股,非流通股要占总股本的23。精确言之,11年积累的国有股存量到2001630已达到1,786.06亿股,占8,943.63亿存量总股本的42.23%
   
股份只有流动起来才有价值,这是谁都想得到的事。我们曾说过,早年最隐蔽的办法是把国有股悄悄地释放出来,混入流通市场,但这样做不规范,也不能大规模地干。后来,1994年“陆家嘴”以2.90元/股的价格按12的比例向个人股东出让国家股,并且自己也回购了一部分国家股,接着有些公司也尝试这么做,但大多被制止了。
   
直到1999年,zf终于想明白国有股流通并没什么可怕时,早已错失了最佳的时机,后来曾几次向市场试探,均无功而返。由于国企改革和经济转型,中国失业情况非常严重,需要一个较为完善的社会保障系统。就像当年的拯救国企一样,zf又将社保基金的筹资渠道与股市联系了起来。2001612,国务院发布了《减持国有股筹集社会保障资金管理暂行办法》,指出国家拥有股份的公司(包括境外上市的公司)向公共投资者首次发行和增发股票时,均应按融资额的10%出售国有股。出售的收入全部上缴社保基金。

614,各大媒体同时刊登了《暂行办法》,奇怪的是,当天上证指数冲到2,245点,创了中国股市11年以来的最高点,可能是大家还没明白过来吧。626,江苏索普等公告拟在发行中减持国有股。726,北生药业等新股也进行国有股减持,当天股市便暴跌。87,新股发行暂停,上证指数已跌至1,903点。这时,大家已开始看出中国证监会和财政部对待国有股减持的不同态度,新股发行暂停,恐怕只是证监会的单方面决定而已。果然,财政部官员8月下旬对记者表示,不论股市走势如何,减持政策都不会有大的调整,不要指望zf会停止国有股减持来救市,这是行不通的。这种拒绝和市场沟通协调的霸道行为再度引起股市大跌,到9月底,上证指数1,800点被击穿,突破了人们的心理底线。
    10月13,周小川主席在对外演讲时,暗示中国证监会并不赞成国有股如此这般减持,但也没办法,解决国有股主要是由国有所有权的掌握者决定,这和他6月13对《减持办法》较为积极的表态大相径庭。5天后的1018,财政部副部长金立群在APEC会议的新闻发布会上,似对周小川和股市有所回应,仍认为国有股减持10%,数量不大,没必要紧张,况且减持的资金作为社保基金,还会回到股市中去。金部长拒绝修正的态度又一次让股市暴跌,几天后的1022,上证指数最低点已到1,514点,50多只股票跌停,大部分股票跌了8%

面对如此悲惨的局面,中国证监会的修正观点占了上风,中国证监会在1022900宣布,暂停《减持办法》的第五条关于“国家拥有股份的股份有限公司向公共投资者首次发行和增发股票时,均应按融资额的10%出售国有股”的规定。《减持办法》是财政部牵头五部委签报国务院同意的,这次又由中国证监会会同各部委来办,主动权的转移很明显。不过,中国证监会代替国务院宣布暂停,似乎后者仍想留有余地,或者说不想给公众留下出尔反尔的印象。毕竟,流通股绝大多数是中国老百姓的钱,要霸王硬上弓,可要承受社会稳定的风险。
    10月23,在此消息刺激下,两市个股几乎全线涨停,上证指数又反弹到1,670点,但很快又往1,500点滑去。中国股市的牛市结束,宣布国有股减持及留下的阴影只是直接原因之一,还有一个主要原因是市场充满着操纵欺诈,积重难返,而上述两个方面的最大受害者是中小投资者。
   
正是20018月所谓“世纪大牛股”的银广夏的覆灭,让投资者对上市公司失去了信心,对操纵欺诈充满恐惧,纷纷撤离股市。19946月,银广夏在深交所上市,尽管它自称来自西部宁夏,实际上这家公司最早起源于深圳。这么做,主要是利用宁夏的上市额度,这和为了方便考大学,有人将户口迁移到西部省份或海南省是一样的(2006年就有一位清华大学生被查出而退学)。银广夏上市后,也像大多数上市公司那样,业务杂乱无章,做过软盘、牙膏、水泥、海洋特产、白酒、牛黄、活性炭、文化产业、房地产、葡萄酒和麻黄草等等。1998年,银广夏出现奇迹,它在天津的分公司与德国诚信贸易公司签订出口供货协议,天津广夏每年出口农产品萃取产品800吨,金额超过5,000万马克。于是银广夏股价一路狂奔,2000年上涨了501.4%,位居中国股市涨幅第一。200131,公司又发布公告,称与诚信公司签订三年总金额为60亿元的萃取产品订货总协议,这意味着公司未来三年内每年业绩将连续翻番。银广夏的业绩在市场上一直备受争议,在中国也有同行从事萃取产品业务,但举步维艰,根本没有这么大的市场空间。媒体到处打探,最终在天津海关找到了关键证据: 天津广夏1999年的出口额是482万美元(约合4,000万元人民币),还不到银广夏所称的5,610万马克(约合2.2亿元人民币)的15,而且出口的货物中有23是牙膏,此外还有少量的亚麻籽油。
   
更要命的是,天津海关出具的书面证明称,银广夏2000年仅出口33,571美元,而20011-6月没有一分钱的出口额。弥天大谎彻底破裂。试想,德国的合伙公司叫“诚信”,多有讽刺意味。银广夏停牌一个月后复牌,创下了连续15个跌停板纪录,从30.79元/股一直跌到6.35元/股,下跌了80%95,证监会查明公司虚构利润7.45亿元,公司总裁李有强被刑事拘留。20039月,李有强等人被判处2年零6个月有期徒刑,并处罚金3-8万元。
    2001
年是中国股市真正的转折之年,其中发生的大小事件完全可以写一本书且章章精彩。在公众舆论、媒体、投资者和有识之人尤其是中国证监会的支持下,中国股市恶性发展的势头终于得到遏制,没有走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事实上,2001年中国足坛也发生了地震。长期以来,中国足球业在所谓的市场化运行中早已腐烂,队员吸毒赌球,俱乐部为了升级而作假,已见怪不怪。由于升级失败,两支由浙江民营企业所有的俱乐部向足协申诉,认为至少相当一部分裁判已被收买,由裁判控制球赛的结果。浙江体肓局局长也站出来支持生产汽车的吉利和从事房地产的绿城的两位老板李书福、宋卫平,而且,他们成功地劝说了一位姓龚的裁判自首,应该说是形势大好。但这时中国足协官员却敷衍塞责,雷声大雨点小,最终的结局出人意料,只有那位龚裁判被绳之以法,几年后抑郁而死,其他任何人都未受触动,直至2006年,中国足球还是一片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