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前方到站明水,有下车的旅客请……”

    我下车了,我没有马上离开站台,我看着西去的列车消失在铁路的尽头。20多年前我也是在这里走下绿色的车厢,和我一起下车的还有我的自行车,那一年我十八岁,正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龄,我居然要骑着自行车跨越从明水到我老家的那段100公里的路程了。也就是在路途中我碰见了我这一生魂牵梦绕至今的二妮。

    见证生活变化的只有时间,时间在魔幻着我们的生活,我清晰的记得我骑着自行车离开当年的站台的时候,明水车站那间小小候车室的样子,眼前的候车大厅好气派好宽敞。是啊,20多年啦,我们的生活真的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就在昨天我的老同学开车来接我去参加一个聚会,席间不知啥事触动了他怀旧的神经,他说谁能想到我们现在都有了自己的车子了?至少我骑自行车的时候连做梦都不敢想啊。

    我的老家就在莲花山麓的东边,这座山有很多美丽的传说,我是听我奶奶讲的。可我从没有去过,不但莲花山我没有去过,就是跟老家的县城近在咫尺的泰山我也没有去过,我五叔告诉我在天气晴朗的傍晚,站在我老家的那座县城的高处就可以看到泰山。难怪二妮说我懒哪,等我想起来要去爬泰山的时候我已经和二妮分手了。
 
    其实二妮有很好听的名字:玉琴。跟她同龄的很要好的朋友都习惯喊她二妮,其实二妮在家排行老大,身下有两个弟弟,等我的和她的关系发展到可以喊她二妮的时候我问过她,二妮笑嘻嘻地说你真笨,是从我堂姐那儿论的,你没有看到我堂姐拿我有多好?原来二妮的父亲弟兄三个所生的孩子只有琴儿和她的堂姐是闺女,其余的都是男孩子。琴儿告诉我说:你可不要喊我姐叫大妮哟!小心被她骂你啊!我说我知道啦,我试着喊她叫姐姐,还是遭到了大妮兰儿的白眼,我听二妮说兰儿根本不愿意自己的堂妹跟我相好。
 
    坐在宽敞舒适的大巴内看着黑黝黝柏油路面还有两边的山峦不断地被甩到身后,我知道到我老家仅需1个多小时,我想起我骑自行车走这段路的时候还是沙子路面,很窄。那是五月的天气,有南风从山里吹来,我在车站的饮食摊子上吃了几个茶叶蛋,我问摊主大婶去我老家的路,大婶很好心地劝我说:孩子啊,今天不要走了,你往南走是顶头风啊。我根本没有听进去,所以在路上我吃苦头了,我推着自行车步行了足有20多公里,步步上坡的山区公路令我今生也不想再骑自行车了。

   那天的南风好像故意跟我过不去,等我推着自行车走到山顶的时候,风居然停了,我想喝水可是没有带,我兜里只有两个馒头还有几块豆腐乳,我哪里咽得下去?我四下里张望,有村落在很远的山脚下,我失望了,但是我的视野里却出现了跟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色,就在我正前方遥远的地方有一片水域就像是一块玉镶嵌在群山的环抱中,影影绰绰的公路好像就从它的身边蜿蜒着伸向了更远的天际,我高兴的跨上自行车,因为是下坡路段了,我很有雅致地欣赏着沿途的风景秀色,正是槐花盛开的季节……

     那一年二妮十六岁,那天她正在水边洗衣服。我坐在水库的大坝上,望着碧波荡漾的水面心里只犯嘀咕:这水能喝吗?二妮背对着我身子随着搓洗衣服的节奏轻轻地晃动着,两条辫子都耷拉在胸前。我走下大坝蹲在二妮的身边很有礼貌地问道:小妹妹,这水库里的水能喝吗?其实我知道肯定不能生喝的,我心里是想跟这小姑娘讨口水喝是真。

    二妮直起了身看了我一眼说你不是本地人吧?你从哪里来?你渴了?
   
    也许这就是缘分?等到两年后我再一次见到二妮的时候我问过她,我说你当初是不是看我小伙儿长得挺不错的才去渔业队上帮我拎来了开水?二妮嗔了我一眼说是你看上我了吧?我记得是你主动地凑到我身边的,你真的不害臊?就在不远处有放羊的大伯啊!你咋不去问啊?人家那时候还在上学哪,哪有你这样的想法?说真的,你真不该来到我的身边的,我说为什么?二妮说咱俩的事情成不了,你早晚要回你父母身边的,我这辈子可能就要毁在你手里了!

   我这一生从来没有像爱二妮这样爱过一个女孩子,二妮特别的善解人意,她总是很体谅我,她知道在婚姻的问题上我是拧不过母亲的,门当户对成了我和二妮之间一条无法逾越的沟壑。果然,我和二妮热恋了仅仅两年,妈妈就通过她的关系把我从二妮的身边调走了。是二妮在公路旁亲眼目送我乘坐的客车离她而去了,从此以后我俩就再也没有见过面。

    售票员报站的声音把我从回忆中唤回到现实世界里,窗外是我曾经跟二妮一起经常散步的水库大坝,我看不到二妮居住的村庄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别墅式楼房很整齐的排列在二妮原先居住的地方,二妮你这会儿在哪里?我还能看到你吗?如果我有足够的勇气我就不会等到20多年后再来到你我共度美好岁月的地方徘徊了!我为什么当初不敢娶你呢?难道全是母亲的意志?我内心就没有一丝的责任?为什么这多年来我一直在默默地想你?为什么你一直走不出我的心里?就如今天的你我再重逢我们还能认出彼此的模样吗?

    二妮的父亲就在渔业队上当队长,这也是后来二妮跟我说的。二妮用一个大茶缸子给我端来了满满的开水,我着急地想狂饮,二妮说我给你凉一下,说着二妮把茶缸轻轻地放在水库岸边的浅水里,二妮说这水库里的水很甜的,都是山水,你看三面环山,多美哟!你是外地人,你不懂,你在水库的上游会很容易找到山泉的,只有山泉水可以生喝,不信你尝尝,我给你端来的就是用山泉水烧的。是啊,二妮,我永远也忘不了那甘甜的山泉水,那是我一生中喝过的最甜的山泉水。

    我骑着自行车走远了,我看到二妮还站在水库大坝上朝我挥手,二妮说她把那天的经历写在了日记里,二妮说她当时的想法就是在做一件好事,是帮助了一个从很远的地方骑着自行车路过自己家乡的大哥哥的忙,那篇日记后来我看过,二妮在日记里说我很傻,傻到骑自行车走山路居然不懂得带水,也许是男女授受不亲思想的缘故?反正那天和二妮的相遇我们俩单纯的连彼此姓什么都没好意思问。现在想起来那是一次多么浪漫的五月里心情的好天气啊!

    二妮我想见你!我的心在说。我的理智在说不能见!是啊,岁月已经改变了彼此的生活,再见也许是美好的,可是不见也许更美好!我和二妮分别的那一年二妮22岁,我24岁。为什么不把最美好的东西永远的珍藏在心里呢?

    20多年前二妮说她做梦也想不到我们还会再一次相见。

    从水库分手后我继续骑着自行车南下,接近傍晚的时候我终于到了县城,我五叔早已经在等着我了,我五叔是海军转业的干部,只身一人在县城里一家企业当工会主席,我五叔和五婶给我生下了五个堂妹,如果不是我母亲把我五叔训斥了一顿,一心想要个男孩的五叔恐怕还要让五婶再接着给我生下几个堂妹哪。我父亲弟兄六个,排行老二,唯有他和三叔各自生了个儿子,所以我和三叔家的堂弟自然成了香饽饽,我叔叔们家的那一大群堂妹待我自然也就如众星捧月一般了。

    五叔劝我在他那儿住一宿再回老家,可我坚持要继续赶路,因为从县城到我老家的那个村庄只有20多公里了。掌灯时分我终于见到了我那12个堂妹妹。最小的那个叫红英还在我五婶的怀里吃奶呢!昨天红英打电话告诉我说她放寒假的时候要来青岛看我哪。我奶奶看见我高兴得合不拢嘴,就是因为奶奶父亲才让我回老家的,我就工也是在老家,那天三叔下班后找到我说:你爸爸已经托他的老战友给你找了一份工作,我说是不是做汽车司机?三叔说你甭想了,那活儿有危险性,大人们都不放心你,你爸爸说了,还是给你找了一份开车的活儿,不过是在铁轨上的车,我一听就不高兴了:蒸汽机车?跟烧锅炉有什麽两样啊?我不去!

    三叔家的大姐劝我说:我的傻弟弟哟,你就去吧,你姐夫也在那里上班,我问过他了,矿山很快就要淘汰蒸汽机车了,你爸爸的战友是二把手,你去了还愁没有好工作?我知道你想开汽车,可是我二伯二婶只有你这一个宝贝疙瘩,谁放心你去开汽车啊,万一碰见点事老家的人没法给你爸妈交代啊!在我的三个堂姐当中最疼我的就属三叔家的大姐和二姐了,大姐的话我一向是言听计从的,我和二妮的事情她也是最早知到的,她也是支持我和二妮的,可惜她也说服不了母亲。

    如果我想现在见二妮,大姐肯定知道她的去向,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来没有去问过大姐,大姐也从来没有在我面前提起过二妮。我没有下车,客车沿着我当年骑车走过的路继续向南行驶。

    还不在城里?离着城里还有三十公里的路程,这就是我要去上班的地方。我骑着自行车带着我的行李又上路了,这一年我20岁。临行前叔叔和大伯给我践行,说的都是到了单位里要听领导的话,好好表现,好好工作之类的话,我奶奶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我也哭了,是奶奶把我从小看大的,我对奶奶有很深的感情,就在我工作的那一年的冬季奶奶走了,爸爸突然到我的单位,我就感觉到了不详,爸爸说:你刚参加工作就没有告诉你。没有最后看奶奶一眼这成了我一生的遗憾。

    地方有点眼熟,我想起来了,我来报道的单位就是两年前我在水库边上看到的那座矿山,当时我还想问二妮那是什么单位,没想到我第一次参加工作的地方竟然是跟二妮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当时我的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还能见到那个梳着两条粗粗辫子的小丫头?因为矿山隔着水库不远的,我想或许还能见到那位端水给我喝的姑娘。

    就在我从政工科里走出来的那一瞬间有个熟悉的身影从我眼前走过,她手里拎着一把暖壶,我想喊,可是我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我想也许是看错了,再说了,哪里就有这样巧的事情?随后就是分宿舍,新职工培训,然后就是分配工作,我果然当了一名蒸汽机车的副司机,先从司炉干起,那个累哟甭提了,我的希望就是矿山赶快淘汰蒸汽机车,半年后我的愿望实现,我被矿上安排去学习驾驶内燃机车。

  我跟二妮是在上班的路上再一次见面的。从宿舍区到矿区有一段路,也许上天的安排,我和二妮在上下班的路上认出了对方,二妮还是两根辫子刚好到胸前的样子,我说我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看到你了,二妮说:你为什么不跟我打招呼?忘恩负义啦?嘻嘻嘻,我还能想起你口渴的样子,下了班再见啊!二妮的性格很开朗,后来她告诉我说本想继续上学的,可是全家只有爸爸一人上班赚钱,妈妈身体不好, 家里还有两个弟弟都在上学,如果自己不出来工作,这个家光靠爸爸是很难支撑的。如果二妮不辍学她会考上大学的。

    我并非是二妮的初恋,二妮告诉我说她的初恋上大学去了。

    在矿区的生活是很枯燥的,每天就是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那时候矿山是每周放电影一次,到了那天就像过节似的,因为生活枯燥所以年轻的人们都把自己的业余精力用在了谈情说爱上边,到了看电影的时候年轻的姑娘和小伙子大都是结伴而行。因为和二妮早已有过一面之缘,所以见了面说说话也就很谈得来。好几次看电影我都是看到二妮自己和她的女伴在一起,我猜想二妮可能跟我一样也是没有异性朋友。

    我是怎样跟二妮走到了一起?现在想想真的是稀里糊涂,或许是说话投缘?或许是二人早已相互倾慕?抑或是上天的安排?反正有一天我发现自己好像就喜欢跟二妮在一起了,如果哪天见不到她,这心里就觉得空落落的,正巧我的宿舍就在茶炉的旁边,每天晚上我都能看到二妮提着暖壶去打开水,我发现二妮每次从我的宿舍走过都要朝里边的室友们打个招呼,我总是朝二妮会心地一笑。有时室友也会把二妮喊进来玩笑一番,因为二妮的人缘很好,也喜欢开玩笑,当她在和别人热烈交谈的时候,她的目光总会时不时地扫我一下,我的心里总是被她的眼光所打动,其实我和二妮在一起的时候总有说不完的话。

    是那一天?我问二妮说你的那位长的肯定很帅吧?二妮说:我们已经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了,我跟他成不了,如果他没有考上大学这事情也许能成,我不期盼别人的怜悯,我知道他现在很难为,我已经给他写信了,我已提出分手了,真的,我不骗你。

    我很意外,我的问话也许触及了二妮的伤感?二妮的脸色很不好看,她的眼里有晶莹的泪水在打转,二妮转过了脸。我不知道自己怎样去安慰她。从那一次后我好长时间没有看到二妮去打开水,现在想想二妮那段日子肯定心里很难受的,我想我应该去宽慰她一下,毕竟我们也是好朋友。因为我有自行车,我就去约二妮一起去城里看电影。我很怕二妮会拒绝,但是二妮很爽快地答应了。

    在电影院里,我大胆地抓住了二妮的手,二妮没有反抗,我们谁都没有说话,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电影散场了,我和二妮慢慢地走在城里的马路上,我记得二妮走到路边的水果摊上买了几个苹果,黄黄的是金帅苹果!那一晚有月亮,很明亮的夜色。

    在回单位的路上,我和二妮一点也没有感到害怕,月光就像幸福紧紧地包裹着我和二妮。三十公里的路程,我和二妮没有感觉出漫长,回到单位我看看手表已经是下半夜快三点了。

    三叔家我大姐很快就知道了我跟二妮谈恋爱的事情,因为大姐夫就在我们单位当工段长。大姐说让我带二妮到她家里吃饭。二妮起初不肯,可架不住我的央求,二妮便答应了。大姐对二妮很认可,她说我俩有缘分,但我也看到大姐的眼神里有一丝的担忧,临走大姐把我叫到一旁对我说,是个好闺女哟,我就是担心我二伯母那里,如果她不同意你俩可就惨了!

    客车行驶在我曾经用自行车驮着二妮走过的公路上,路的两旁依然是起伏的田野,远处有山峦、丘陵在移动。深秋季节,树叶在秋风里慢慢地变黄、枯萎、飘落。县城快到了,我五叔已经故去十年了,五叔是患胃癌去世的。当得知五叔不久于人世的消息,爸妈便催促我代表全家去看望他,他们没想到年轻的五弟会先他们而去。我看到五叔的时候,五叔已经瘦的不像人形了。后来妈妈告诉我说她梦见五叔来看她并说自己的病好了,其实那就是五叔来向他的二嫂告别了。

    10年前我从五叔的病房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就想去找大姐问一下二妮的消息,可是见到大姐我却始终张不开嘴,我带着遗憾走了,我在县城里犹豫了好长时间,我知道自己只要登上去正北方的客车几十分钟便可以走到那座水库边,可是二妮还会在那里么?【待续】

--------作者: 秋泓 2008-11-16初稿于家中

注:本博客所有的稿件都是秋泓的原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