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湾人物陶塑精华
引 言
石湾人物陶塑,广东俗称“石湾公仔”,是我国民间工艺美术的一种,但又不仅是一般的工艺美术品,有的且是艺术品,颇能继承中国雕塑的优良传统,独具一格;你在我国众多的、使人眼花缭乱的工艺美术晶中,一眼就能认出它来,因为它极富真实感和亲切感,生动传神,古朴浑厚,稚拙雄豪,釉彩灿烂,每个人物都很性格化,的确具有很高的美学欣赏价值。它最早出现于明末清初,当时无甚特点,较为一般,至清嘉庆、道光年间,始逐渐形成自己的独特风格;清末民初进入了全盛期,驰誉海内外,并有不少精品为好些外国艺术博物馆收藏,后经内乱频仍和异族入侵,几起几落,中华人民共和国建国后有新的发展,但好景不长,在“文革”期间却被当作“四旧”破除,而新时期又开始掀起新的浪潮,蜚声东南亚、台湾、日本并及于欧美等地。
海外人士其实很早就十分重视石湾陶艺,多有专著论及。如日本大西林武郎和上田恭辅等,都曾写了著作介绍。澳门葡籍律师文度士是有名的石湾公仔鉴藏家和支持者,澳门贾梅士博物馆所藏珍品,现多为国内所罕见。美国医生施钦人是一位大藏家,其女施丽姬以有关石湾公仔的论文在美国获得博士学位。香港杨慎德堂杨铨先生于五十年代中期将其一生所藏文物、包括石湾公仔百余件捐献给广东民间工艺馆,香港胡锦超先生于八十年代末将其所藏三百余件石湾公仔全部捐献给香港艺术馆,使其公诸于世,为大众所享受,此种爱国热情和义举,实使人钦敬。但反观国内专门研究者甚少。旧《南海县志》、《广东新语》等涉及石湾的,仅寥寥数语。有一个广东人许之衡著《饮流斋说瓷》也曾涉及石湾,却说“百粤殊贱之,徒以其历史甚古,曾出良工,省外遂颇重视,诚所谓物离乡者贵,非欤?”这是典型的“本地姜不辣”论,影响甚劣。解放后,中山大学教授冼玉清女士素爱石湾公仔,且有独见,为学校资料室购存了大量实物资料;张维持教授则进行实地考察,于五十年代中出版了《广东石湾陶瓷》单行本,侧重叙述石湾历史发展和生产技术,是至今仍不失为一本较系统的专著;1991年又新修订出版,补充较多材料。过去和近年有黄笃维、高永坚、韩于西、庄稼、罗雨林、邹华和香港何秉聪、美国施丽姬等专家,都对石湾陶艺作了或详或略的评价,可惜影响都限于广东、香港一隅,很难超越岭南。石湾陶塑艺术至今始终未能上《中国陶瓷史》或《中国雕塑艺术史》。王子云老先生一生为写一部《中国雕塑艺术史》,跑遍江南塞北,东海西域,年近九十还来广东考察,可能因史无记载,其巨著中关于石湾陶瓷也只能付诸阙如。
为此,笔者近年希望能补此空白。然写史须“引经据典”,现却无经可引,无典可据。只好重新访问省市各博物馆和若干藏家,参观其所藏珍品,又求教于佛山、石湾诸老行尊如刘传及梁炎均、梁华甫、刘锦和刘七等名家老人,寻根究底。幸而当年艺术原作实物虽少,仍有所存;老人虽寥若晨星,也还健在。历史如云似烟,他们谈起当年盛况,却都记忆犹新,兴致勃勃。兹据所得加以整理排列,研究分析,比较推断,确可以寻出一条线索来。为了弘扬石湾人物陶塑艺术,并给同好者提供一些参考资料,因而不计浅陋,敷衍成书,作为引玉之砖。可能多所错讹,贻笑大方,敬希读者诸君鉴谅并给予批评指正是幸!
最后,感谢岭南画派关山月大师为本书作了题签,感谢国际石湾陶艺会为了弘扬广东省石湾艺术,予以鼎力支持,使本书终能得以问世。
至于彩色图片除特别注明外,均为于小亮近年所摄,对实物务求逼真,取其神髓和笔触。其中着重介绍解放前的珍品,多为未曾面世者。
《托钵僧》所引发的
一一代序
素慕石湾公仔艺术高雅之名,惜一时未曾得见。所见均是坊间粗品,只觉平平无奇。至解放后50年代初期,始有机会参观广州人民美术社设于石湾的雕塑工场,算是开了眼界。当时该工场靠着东平河边,属于初创时期。刘传师傅已在,主要领导人是高永坚。场里所塑的石湾公仔都是模印品,如屈原、杜甫等可谓高雅,惜尚嫌传神不足。以后下乡到顺德生活了几年,一切淡忘了。1956年在大良镇路经一小摊档前,见杂架上堆满各式杂物,其中露出个石湾公仔来。就请档主拿来看看:是个托钵僧,腰部微曲。显出身段,右手托钵,回头凝视,露出嘲弄的笑容,目光斜视,似有所不屑。全像凝聚简洁,衣纹只有几刀,而一刀下去,准确无误,不多修理。它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住了,使我想起“嗟来食”这个故事。和尚 化缘,叫花子行乞,施主口吐轻蔑之言,则宁愿不食而去。这个像的作者是谁?乃翻开内胎:是件原作,并盖了底章“冠华窑制”,此像托钵的右手缺了食指、中指,脸上失去了一条眉毛,大概长期历尽沧桑劫难,是个幸存者,我向档主问价,要二元,我嫌贵,随便走了,后觉怅然。
不久我上京随中国作家代表团前往东北参观,回途经东南沿海地区,那是文物文化之乡,工艺美术品荟萃之地。我每到一处,都特别留意人像雕塑品。此前经北京曾参观故宫,看过泥人张的原作《木兰从军》。现在沿途则饱览了景德镇的瓷塑佛像、浙江温州的黄杨木雕、青田的人物石刻、福建德化的瓷塑观音、潮汕枫溪的瓷塑美女;不少都是颇有艺术性的作品。但我总觉得不够满意:略嫌泥人张的雕琢烦琐,景德镇的木讷呆滞,温州的过于纤细,青田的粗糙不堪,德化的单一模式化,枫溪的过于华丽轻巧,后来我终于发现自己这次历时近三周的沿途参观,原来有个幽灵一直跟随着我,使我生出“偏见”,也可以说是形成一种模糊的艺术观,去衡量一切,这就是《托钵僧》(见右下图),它生动传神,古拙浑厚,质朴素雅,具有晾人的魅力,为其他所不及。我在参观路上,十分后悔,怪自己把《托钵僧》放过了,恐怕现在已不知去向了。因此一回到广州,第一件事就到顺德大良镇去寻到那个小摊档,一看那《托钵僧》赫然还在,真是欣喜莫名,二话不说给了钱,捧回来反复欣赏。只可惜不知它的作者是谁。
30多年过去了,我热情日增,经常往石湾雕塑工场跑,往广州各古董店跑,还去探访各私人藏家和各博物馆,经常向石湾的老艺人、老行尊、老古董商请教。日积月累,加以研究分析,我逐渐弄清了石湾公仔的起源和发展,各家各派的特色,以及彼此师承、衍化的关系。原来冠华窑是石湾抗战前的一个店号,雇工雕塑买卖,雇工之一有个叫温颂龄,所塑原作,或被冠华窑盖章,或自己盖章。温颂龄手法刀法辨认不难,《托钵僧》可确认为他原作。他抗战后于1938年去了香港开店,1941年日寇侵占香港,陶业破产,他饿死于荃湾。这是个悲剧。《托钵僧》的出世当在他去港之前,经历风雨至今已半个世纪。我由此生发出去,知道更高的名师潘玉书,其下有霍津和潘铁逵等,其上则有陈渭岩、黄炳和黄古珍,而与黄炳同时期则有著名的“大难祖”陈祖,陈祖之下有陈赤、陈河等。后者所塑作风粗犷雄豪,土野泼辣。套用中国画的说法,一是工笔,一是意笔;一是运用现实主义手法,一是强调浪漫主义色彩。把石湾公仔放进“中国艺术雕塑史”中来考察,是很有意思的,中国是艺术雕塑古国和大国,自秦陵陶兵马俑,经石窟艺术、唐三彩俑,至宋、明而日渐式微,明清之间
中国雕塑艺术已远离山林,落人民间,化为种种工艺美术品,但能说得上继承中国雕塑艺术传统而又能绵延发展的,现所知大概仅有石湾一处。
新时期开始后,我更热心鼓吹这种艺术,写文章推荐各个名家。如《刘传大师与石湾陶艺》长文刊载在向海内外发行的杂志《学术研究》上,关于庄稼、刘泽棉名师多人的文章分别发表在《广州日报》、香港《文汇报》、《大公报》、《新晚报》、和澳门《澳门日报》上。自理出石湾公仔发展史后,写成长文《石湾公仔话今昔》在香港《文汇报》连载5期;另一长文《石湾公仔史话》在《广州日报》连载11期。有人说我长期做了石湾的“义务宣传员”,我听了深以为慰,并策励自己,终于写成了《石湾人物陶塑精华》一书,且想方设法摄下黄炳、陈祖以至今天各名家作品的系列彩色图片,求其图文并茂,以宏扬这种富有中国传统特色的雕塑艺术。石湾公仔历史悠久,一般可上溯明末清初,约至嘉庆年间形成自己特有的艺术性格,完全应该人史。老一辈雕塑史家王子云老先生耗了毕生精力写成并出版了《中国雕塑艺术史》,论述甚详,卷末连天津泥人、无锡惠山泥人和潮安浮洋泥人都谈到了,惜石湾公仔却付诸阙如,诚一憾事!而这也留下了一片空白,有待后学者努力耕耘,予以补充。当然,这不但是艺术界的责任,且也是出版界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