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心情之所以复杂,乃是因为,大家早就受够了垄断国有企业的罪;如此企业重组也是逆市场化改革而行。一个由国有企业垄断的煤炭行业,既不可能有高效率,也不可能服务公众利益。这些国有企业因为缺乏控制,只知追求部门和企业的利益,不大可能关心公共利益。
但另一方面,对山西的“煤老板”们,除了少数异常冷静的学者从理论上予以支持之外,大多数人实在无法从道义上表示支持。人们从市场转型角度支持煤炭业向私人企业开放是一回事,对“煤老板”的态度则是另一回事。
提起“煤老板”,人们立刻联想到、也最让人无法容忍的事实,就是接二连三的矿难,以及矿难之后其极端不负责任的逃避行为。已经有人提出,国有化并不能阻止矿难在未来的发生,但至少从目前的情况下,私人企业的进入没有改善煤矿安全生产形势,私人煤矿确实发生了很多矿难。善良的人们仅仅依据这一点而主张换上一轮经营者,也是可以理解的。
当然,理论家们可以指出,私人煤矿之所以接连发生矿难,乃是因为现有的煤矿产权制度、市场进入制度、安全监管制度等等存在严重问题。制度因素诱导私人煤矿形成机会主义策略,压低安全投入,抱着侥幸心理以低成本维持最简单因而也是野蛮的生产。
这一点当然是明白而重要的事实。不过,人们并没有看到这些私人“煤老板”为改进制度做了哪些有益的努力。相反,人们看到的情形是:“煤老板”虽然抱怨相关制度不合理,他们的选择却是按照不合理制度的内在逻辑安排自己的行为,以实现短期利益的最大化,为此不惜牺牲其他人的权利和利益。比如,贿赂当地官员,以获得市场准入;贿赂安检官员,以避免正常检查;出现矿难之后,则与当地政府勾结,压制工人,避免媒体报道。
受过肤浅的制度主义经济学训练的人会说,这是经济人十分正常的反应。制度不合理,制度中人就可以扭曲地行为。只有这样,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然而,假如生活在这一不合理制度下的所有人都做出如此“合理”的反应,那合理的制度又从何处出现?从天上掉下来吗?
其实,制度经济学早就说过,沿着不合理制度之内在逻辑采取的扭曲行为,就是“搭便车行为”。这些人只消费制度,而不生产制度。不论制度是否合理,他们只关心自己的利益,制度变革的事从来进不了他们的视野。让别人去改进制度,他们自己只准备着从每一个制度中压榨出最大的私人利益,而不问制度的好坏。
这种类型的私人企业家不光存在于煤炭行业,也普遍存在于其他行业。比如,中国的私人企业家在东欧国家普遍以灰色方式经商。确实,这些国家的制度刚刚转型,多有不合理之处。面对这种制度,中国企业家所采取的策略,不是通过某些途径改进这些制度,而是最为充分地利用制度的不合理处。中国企业家长期生活于不合理制度之下,利用制度不合理处即所谓“钻空子”的能力似乎超强。他们当然由此压缩了成本,大发其财。
这可以证明一点:市场制度正常演进未必降低交易成本,灰色甚至黑色交易渠道倒可能节约成本。不过,归根到底,这种节约只是短期的,最终,这些私人企业家遭到了市场与政府的双重报复而陷于困境。到了这个时候,他们则忍气吞声,不做任何抗争。他们的小算盘是:反正以前已经赚了钱。当然,他们钻空子的行为本身,也从根本上取消了他们进行抗争的道义正当性。
这种结局、这种反应与私人“煤老板”如出一辙。他们的遭遇确实是不幸的,却无法让人同情。还有一些事实更引起人们的广泛反感,比如煤老板们的奢靡。据说,山西聚集了全国数量最多的豪华汽车。媒体也曾经有照片,“煤老板”给子女办婚事,出现了几十辆加长房车。私人生活的奢靡与血腥的矿难当然会形成强烈对比,人们不能不对这个群体作出负面评价。
可以说,“煤老板”是当代中国企业家群体的一个缩影。企业家们受到种种不合理的制度限制,有的时候,其私人财产可能横遭剥夺。这本来应当引起人们的同情。但恰恰是这类企业家,平时却十分嚣张,几乎不关心员工、消费者的权利和利益,而热衷于与官员勾结,利用制度每一寸不合理的地方谋取不正当利益。于是,当他们出事的时候,就几乎无人表示同情,他们只能灰溜溜地撤走。
这样的结局实在是一件悲剧,不仅是他们自己的,也是整个社会的。
引用作者: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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