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身好”的未必都是好人
不知从何时起,中国的那些“辩证唯物主义”的信徒们,竟然也把腿蹩进了寺院,每每为了争烧新年的第一炷香,会毫不吝啬地甩出几十万的香火钱,以此向佛祖行贿,祈求庇佑:来年再平安地多赚些昧心钱。明知自己罪孽深重,却不洗心革面,行善积德,居然想用金钱来摆平佛祖,这也许是中国的一大特色吧!如果世上真有佛祖,不知佛祖笑纳了这些人渣的黑钱后,享用得是否心里安生呢?
千百年来的中国,无论高官显贵,还是平民百姓,往往都热衷于礼佛,虽然其目的无非是为了善终,转世再投个好人家,却也约束了许多人的恶念与恶行,佛家的教人向善,众生平等之说的确是功德无量。
说到行善积德,我就想起我的外婆,外婆是一个平凡的家庭妇女,只有小学文化,既没有显赫的家世,人生也不辉煌灿烂,更不知马克思是个啥玩意!虽然她已去世多年,但每每想起她,想到我童年时,她所给予我的厚爱,想到她待人的善良宽厚,我的心里都会涌起阵阵的暖意,尤其是她与家人闲谈时的音容笑貌至今让我难忘。记得她曾如数家珍地“显摆”她做站长太太时的善举,诸如经常在自家院子里,熬上几大锅小米粥,让闯关东的流浪灾民吃顿饱饭等等。说到得意之处,老太太那平日里略显苍白的脸,竟兴奋得两颊红润,昏花的双眼也变得流光溢彩,沉浸在幸福的回忆之中。妈妈偏偏不识时务,插话说:“你外婆傻啊,看见谁可怜都要帮!行善也是要行对人的!”于是,便数落起那个没良心的王豁牙子,而外婆听了,则默默无语……
王豁牙子是我家的邻居,上世纪60年代困难时期,她家穷得时常揭不开锅,一大群孩子饿得哇哇哭叫,外婆于心不忍,先后送她家好几次粮食,王豁牙很是感动。那些粮食,是外婆从自家人的嘴里省出来的。当时,主政辽宁的是陈锡联,在他的“英明”领导下,每月供应的粮油有限,老百姓饿得前心贴后心,面黄肌瘦,为此辽宁人私下里送其绰号陈三两。据老人们说,江苏省要支援辽宁一些黑面救急,陈三两却打肿脸充胖子,谢绝了江苏省的好意,以至于辽宁人知道后气得直骂!艰难岁月,由于吃不饱,营养不良,我妈妈在学校里饿昏过好几次,还得了胃病。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个得到外婆倾心帮助的王豁牙子,文革时,成了革命的“急先锋”,目标直指外婆家。在区里揪斗我外公的大会上,她慷慨激昂,咬牙切齿地挥动臂膀,高喊:“打倒戴某某!”她张着少了门牙,又拢不住风的嘴巴,不住地狂吠,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还有街道居委会的赵主任,也不是什麽好鸟!这群没人性的畜牲,让外公受尽屈辱,最后逼得他含恨上吊自杀!外公死得真冤,不过是民国时加入了善导班子,却被诬为国民党特务。善导班子是什麽?它相当于今天的工会,那是人人都得参加的。想当初,GCD的党魁,老猫还是国民党的宣传部长,每月拿着110块大洋的高薪,那他又算是什麽东西呢?文革结束,70年代末期,区里落实政策,赔偿外婆4000元,我大姨妈前后去了好几趟,麻烦的像抽筋扒骨,总算要到了这笔钱。买了一台日本彩电以及录音机、洗衣机后,所剩无几。外公的一条命,换来了这几样家电。咱中国人的命就是这麽地贱!每次外婆看电视时,就想起屈死的外公,心情也郁郁寡欢。她曾经多次跟我说:“我恨死你外公了,为什麽抛下家人去死?再忍耐几天就不行吗!”这哪里是恨,而是在以她的方式,表达着她对外公的思念,我分明看见了她眼里深深的哀怨。
外公早年毕业于东北的一所铁路运输学校,最初在沈阳铁路局某车站做售票员,每月薪水70块大洋,几年后升职,外派到沈阳、锦州等沿线的小火车站做站长,薪水也随之提高。民国时,铁路职工的待遇很好,工资高,住房由局里配给,子女也可以顶替接班。外公做站长时,住在站长公寓,家里房间很多,宽敞舒适,连外婆养的鸡也有了专用的鸡房,铁道两边尽是闲置的荒地,只要种得过来,种多少都可以,外公和外婆闲暇时种了不少玉米,7月青纱帐起,田里一片翠绿。啃青的时候,外婆每次都要煮好多玉米,叫上站员们一起分享。外公和外婆都很勤劳,以他们当时的收入,家里雇三、五个佣人是不成问题的,但却一个人也没雇,凡事亲历亲为。外公是正直廉洁的,每年局里都拨给沿线火车站大量的煤炭、煤油等物资,以维持铁路正常运转,年底则会有一些剩余,站长有权自行处理,有的站长很自私,或据为己有,或悄悄变卖。但外公从没那样做过,每年年底,他都会把剩余的物资,平分给站内的所有职工,并亲自挨家挨户地送去。为此,站员们一提起戴站长,无不竖起大拇指称赞。但外公也有个毛病,就是特狂傲,一般人入不了他的法眼,1949年以后这个毛病仍然未改,而且,最瞧不上眼的就是那些业务能力低下,靠逢迎拍马,假积极爬上去的当员干部。外公这辈子,业务能力强,精明能干,所以无论是国民党、日本人、还是GCD来了,谁都得用他。铁路不是一般的地方,稍有疏忽,就会酿成大祸,造成交通瘫痪。
外公的收入虽然多些,也属于工薪阶层,但如果没有他做后盾提供一定的财力,外婆就是想行善施粥,也难为无米之炊。行善的钱都是从自家的用度里节省下来的,如果真的大富大贵,外婆就用不着养一屋子的鸡贴补家用了。即使这样,外婆还常常嫌外公小气。有一年的春天,外公出于减轻她负担的良好用心,没跟外婆商量,卖掉了所有的鸡,外婆知道后气坏了,想到自己辛苦一冬,不就是盼着开春,鸡下蛋的这天吗!这一气,气出一场大病,足足病了三个月,卖鸡挣的钱连看病都不够。这件事后,外公再也不琢磨外婆养的鸡了。
平心而论,外公不喜欢自家的院子里、大门外,三天两头地挤满叫花子,好歹他在当地也算是有身份的人。车站的职工哪个经过站长家门,看见院里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叫花子们,捧着大碗,吃牙咧嘴地喝着热气腾腾的小米粥时,都笑着去给外公报信,说:“戴站长,你太太又施粥了!”最初外公听了,总是无奈地皱起眉头,尽管他不喜欢看叫花子,但是外婆愿意,喜欢行善积德,虽然她不信佛,也不信上帝,只是出于一颗单纯而善良的心。凡事都在于习惯,看惯了,外公也就无所谓了,也不在乎别人说什麽了。他们只是平凡的人,但却做了许多常人能做而不肯做的事情。我的外公与外婆,可比那些吵吵嚷嚷,死后要去见马克思的家伙们不知要好过多少倍。
1945年日本战败投降,东北局势一片混乱,到了失控的地步,大批日本人,乘火车从各处涌向东北的大连、葫芦岛等港口,然后乘船返回日本。我母亲当时年龄尚小,在辽宁的阜新市,曾亲眼看到大街上一些头破血流的日本人在前面狂奔,后面,愤怒的中国人手舞棍棒铁锹紧追,许多日本人被打死打伤。更惨不忍睹的是,一个东北大汉倒提着一个2岁日本小孩的双脚,使劲一撕,再狠狠地从楼上扔了下去。淤积了10多年的仇恨终于爆发,中国人疯狂复仇。逃难的日本人集结到火车站,挤满了客车车厢,外面的车顶上也爬满了,明知危险也在所不惜。阜新城里到处是打砸抢烧,别说日本人呆不下去,就是中国人也害怕。外公那个期间曾经去了一趟锦州,在农贸市场上,偶然见到一个日本同事摆地摊,这个日本人中国话讲的很好,不知底细的会以为他是中国人,由于工作上的来往,与外公私交不错。知道他的窘境,外公曾特意到他的住处看他,送他一大袋粮食和一些钱,日本友人很感动。在动乱的年月,有什麽能比粮食更重要呢?粮食就是人的生命!也许有人会说,一个日本人管他干啥!但他既不是军人,也没有血债,只是一个企业的管理人员,怎忍心看他落入困境而不伸手相助呢!第二次找他时,人已经不在了,大概是被遣送回日本了吧。正是:世界万物各有主,前世今生天已定。满洲梦断再难寻,幽怨登船返东瀛。
噢,在此还要说说赵主任。70年代,赵主任鸿运罩顶,到了让人妒忌的地步。他家人口多,居住条件差,于是两个儿子,赵小三和赵小四每天晚上去居委会过夜。派出所的警察夜巡后也在此落脚安歇,一铺大炕可睡五、六个人,既安全又暖和。谁知,最安全的地方竟发生意外。那天晚上,人们进入了梦乡,一声枪响划破了寂静的夜,赵小三一命呜呼!原来是夜巡回来的小黄擦枪走火,子弹砰地射出枪膛,撞击到墙上,又反弹回来,那么地巧,穿入炕上熟睡着的赵小三的头部,梦乡中的他,仅仅哼了一声便上了西天,20岁的小伙子就这样没了。旁边的赵小四被枪声惊醒,看见死去的哥哥,哭嚎着跳下火炕,跑回家去报丧。很快,赵家老两口急急赶来,见到儿子横尸炕上,头上鲜血四溢,悲痛万分!闯了祸的小黄警察,吓得面无血色,六神无主,扑通一声屈膝跪倒在赵家老两口的面前,再三叩头请罪。事后,赵家考虑到小黄是误伤,也没追究他的责任;小黄呢出于感激和内疚,从此多了两个干爹与干妈,邻居们三天两头地看见小黄去赵家,手里从没空过,逢年过节,还带上老婆孩子,事事抢着做。人人都说赵家干儿跟亲儿子一样好!不过,赵家的大姑娘,话里话外似乎并不赞同,差哪儿呢?原来,再怎么好也不是一奶同胞,亲哥哥永远也回不来。
不过,赵家大姑娘却借上了赵小三的大光,进了公安局,成了一个让人羡慕的女警。死了一口人,却换来如此多的好处!真是应了一句古语:“塞翁得马,焉知非祸;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因果报应之说,虽然不能全信,却也不能不信,佛祖之心深不可测,又岂是我等俗人所能参悟得透呢!
我家的一个远亲,曾经是富商,上世纪40年代末在黑龙江省的牡丹江一带有几十家店铺和大片的土地,土改时若不是农会里的朋友通风报信,恐怕早己死无葬身之地。那位朋友之所以冒生命危险,夜里报信,只为报答富商救他全家性命的恩德。当年他走投无路,眼见饿死,是富商慷慨解囊,义赠钱粮,并且不用他偿还。感于旧情,今天特来相报,告诉富商快跑,跑得越远越好,否则天亮就来不及了。于是我的这个远亲,匆忙地收拾些金银细软,带上家人乘着夜色,仓惶地逃回辽宁老家——海边上的小城。离开老家多年,此地没人知道这个曾经的邻居在外面的富贵,后来竟然混个贫下中农的好成份。富商的弟弟在外面读书,听说家里的变故,悄悄回来看看,哥哥拿出几根金条交给弟弟,让他到外面完成学业,从此隐姓埋名,再也别回来,免得泄漏身份受牵连。想不到兄弟一别竟是30年,直到上世纪80年代,弟弟才敢回家,原来,这些年里,他一直在北大教书。至于富商带出来的家底,早就花完消耗殆尽,日子是勉强糊口。还好,富商的大女儿念了个师范学校,毕业后和同班同学结了婚,夫妻双双在海滨小城的学校里教书,俩人没少帮衬老爷子,小日子本就不富裕,被他们搅得够呛。老爷子的情况我怎麽知道得这样清楚?那个大女儿的丈夫是我的亲三舅。这个富商一直隐藏了几十年,连他的亲生儿女都不知他的底细,我们这些亲戚又哪里会知道他“亡命之徒”的身份呢!直到80年代初,看看没啥危险,老爷子才亮出真面目。真是“老奸巨猾”!不过最该感谢的是那个通风报信的农民,没有他,富商家又怎会有今天的枝繁叶茂?他虽然没什麽文化,却知道义气之重重于泰山,这已经足够了。正是:
种瓜还得瓜,种豆还得豆。
劝人行好心,自作还自受。
只可惜,良心未泯的贫雇农太少!因此群体人数众多,人口基数又大,所以,这一“成份好,出身高贵”的群体,反倒显得恶棍众多。他们究竟高贵到什么程度呢?三代贫农,四代乞丐,五代流氓打手,可谓血液纯正。为永远占有抢来的不义之财,斗志昂扬地当兵奔赴战场——美其名曰:保卫胜利果实。几亩地,不过是蝇头小利,竟也值得去杀那么多的人再搭上自己的命?唉,牵走一头驴子也没这麽容易吧?用血肉之躯,堵枪眼,炸碉堡,成了光荣的炮灰。然后,自家的大门上多了个红纸黑字的帖子,上写:“光荣军烈属”。
一群痞子从东北横扫,直达海南岛,再从中国的境内一气干到朝鲜半岛,打下红色江山,匡扶金家父子,功勋“彪炳”史册。只是,仅仅几年的功夫,名下土地变戏法似地没了,成了一文不值的农奴。只剩下站在虎头山上,胸怀朝阳,来段“翻身农奴把歌唱”了。更倒霉的是赶上60年代三年人祸,饿死3000万,怎一个惨字了得!想找地主老财混口饭吃也不能,老财们早就消灭光。过去害人,今朝被人害。欲图他人,翻失自己。俗语说得好:天作孽,犹可恕;人作孽,不可活。老猫纵然罪不可恕,但以受害者自居的你们,仍然抹不掉帮凶的恶名。那些千千万万个地主和抗日国军士兵的冤魂,岂会放过双手沾满人血的恶魔?常言道:30年河东,30年河西。如今60年转瞬即逝,而许多贫雇农及其子女仍然在苦难中挣扎,这也许是你们身上的阴气太重吧!人在做,天在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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