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谨以此文祭奠远逝的孩提时代

 

有一种意象,滞重如黑色水银,总在风雨交加的夜晚从我的从记忆深处流出,那是旧时居住的茅屋。

这是一座小小的土坯房,就是这种石器时代的人类居所,我们竟一直居住到二十世纪九十年代!

不知是由于父亲的颓唐还是家境的拮据,抑或兼而有之,茅屋久失修缮,泥墙斑驳。每逢阴雨时节,雨水顺着苫在屋顶的茅草和柴笆渗漏而下,这时,年幼的我和姐妹们总是锅碗瓢盆齐上阵,忙不迭地接着淅淅沥沥滴下的雨水。我永远也忘不了雨水滴在破旧的炊具上奏出的忧伤凄凉的音符!

茅屋是一方小小的舞台,上演着无数凄楚、恐怖的悲剧。

我记起,在茅屋里,我们一日三餐咀嚼着发霉的地瓜干,吞咽那一碗碗照见人影的褐色稀粥。

我记起,昏黄的煤油灯下,因家无隔宿之粮,母亲看着饥肠辘辘的孩子,无助地叹息。

我记起,一天又一天,我顶着比自己矮不了多少,用朽烂的棺材板做成的桌子去村里上学,一些孩子恶毒地讥笑趴在桌子上看书的我是守孝。

我记起,邻家的孩子排着长队在茅屋前高喊“打倒大地主!”,幼小的弟妹们恐惧地卷缩着身子,瑟瑟发抖。

我记起,飞扬跋扈的恶徒挥舞着棍棒,逼迫父亲和叔叔下田干活,弟妹们惊恐万状地钻进床底。

我记起,疾病缠身的奶奶佝偻着身子,病弱地蹒跚在茅屋前,细长的身影融入无边的黑暗里。

我记起,疮痍满身的自己被疟疾折磨数十天,最后竟奇迹般焕发新生。

我记起,年幼的我因舍不得鞋子,在霜冻季节赤脚走在冰冷刺骨的雨水里。

我记起,父亲为筹措学费,咬着牙把微薄的收成卖尽,我无法忘记此时母亲眼中滚动的泪花。

……

14岁的那一年,我考入了离家十几里路的乡镇中学读初中,后来又考入远在百里之外的淮阴中学读高中,从此寄宿在学校,极少住在益发破旧的茅屋,然而每逢雨骤风疾的时节,我总是夜难成寐,雨滴如同噬咬心灵的毒虫,闪电则是插入胸膛的利剑,我无时不刻地担心着远方的茅屋会顷刻倒塌,夺去相濡以沫的亲人!我总是一分一秒揪心地数着时光,盼望着雨过天晴。雨天就是我的地狱,也许,我永远都无法克服油然生起于雨天的阴郁情绪。

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我被分配到南京工作,终于有喘息的机会为家庭翻盖新房了,于是我向分布在全国各地的同学借钱,数额不等的小笔汇款从四面八方聚集到父亲手里。国庆长假前,父亲终于来信说,新房子建好了。我忙不迭地赶回苏北老家,骤然而至的一场暴雨淋透全身,三间红砖瓦房呈现在我的眼前!那一刻,我感到堂皇、急切而奔放的交响乐在脑海里蓦然响起,那是一种压抑后的释放!我痛恨阴雨,而上天却安排我在雨天领受狂喜。我记得年幼时,奶奶常对我说:“男人不能哭!”在我的生命里,这句话温和而坚定,总能在鼻酸眼涩时响起,而但那一刻我的泪水竟无法遏止!有谁能够理解,一个卑微梦想的实现,带给人的震撼竟会如此强烈?!

有人说,人生是永远也毕业不了的学校。然而,我却在茅屋里用幼年时光读完了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生课程。茅屋让我把自己的根一点点深深扎入贫瘠的社会,任凭风雨飘摇总能傲然挺立。茅屋教会了我沉甸甸的爱与恨,还有博大的宽容和深刻的怜悯。祖辈们高贵的固执,赤诚的善良、冷酷的坚强,透过茅屋渗入我的血液,在脉管里流淌。

                                                                             (写于40周岁生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