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虽然去世快三十年了,她老人家的身影不可磨灭地留在我的记忆中。印象中的祖母风烛残年,怀着对家庭命运的无限忧虑,病弱、无助却充满宗教般赤诚的善良。

记得幼年时,许多小孩在我面前总爱蔑称祖母“地主婆”,难怪啊,在那个年代,祖母和祖父的头顶上贴着比三座大山还要沉重的政治符咒呢!

爷爷向来是个乐天派,即使在饥寒交迫,上顿不接下顿的日子,他也能捧着线装的《红楼梦》一看就是半天。家庭所遭受的政治歧视和肉体磨难似乎只有祖母一人承担。

在极端艰苦的岁月,祖母竭尽全力关切和呵护着自己的孙儿们。

那时候,由于家庭生活条件艰苦,加上蚊虫叮咬,几乎每一个夏天,我都是疮疖满身,祖母总是不时耐心地用盐水替我清洗疮口,然后用一瓶解放前从日本人手上买的药膏,小心翼翼地在我身上涂抹。盐水撒在疮口上痛彻心肺,这时祖母总是坚定而温和地说:“男人不能哭!”说来奇怪,年幼的我每一次都能咬着牙硬挺着,不流一滴泪水。是的,男人不能哭!在我的生命里,这个近乎宗教的信条,让我们撑过了多少个难捱的严冬啊!

那时的农村医疗条件极差,而祖母懂得针灸,对消化不良等一些常见小病,特别是小儿病,她似乎总能手到病除,即使对那些无端粗暴地欺侮我们的人,祖母也总是怜悯地出手相助,从不计较前嫌。一些人出于感激,偶尔也送她一些茶食,祖母总是把它留给我和姐姐,自己舍不得吃上哪怕一口。

在苏北老家东北十余里外有一个乡,每年四月初八逢庙会,正是一年中青黄不接的时节。每到这一天,祖母总能神奇地从皱皱巴巴的手帕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二毛钱,交到我手上,说:“去买点东西吃吧!”而那时的我酷爱小人书,每一次,我总是忍着难耐的饥饿,把可怜的二毛钱换成一本小人书,回来时心满意足地在祖母的眼前扬一扬。记得有一次,乍暖还寒,攥着二毛钱,跟着络绎的人群,步行两个小时,再挤过三四里摩肩接踵的人海,来到那个小小的乡村书店。心里早已饿得发慌,看着街两旁从来没有吃过的点心和水果,看着狼吞虎咽的食客,咽下无数口水,权衡再三,我最终还是下了决心去买小人书。一本新出版的描写陈胜吴广揭竿而起的小人书映入眼帘,可是一看定价,却是二毛一分!偏偏就差一分钱!我一下子从头发稍到脚底板都泄了气。踟蹰了半天,我沮丧地走出书店,正在失魂落魄时,忽然我眼前一亮!在稀稀朗朗的人群中,地面上一分硬币在闪亮!我奋不顾身地弯腰伸手。突然间一阵钻心的疼痛从指尖传来,一个流着鼻涕和口水的大个子家 伙的脚重重地踩在我的手上,正令人作呕地朝我傻笑!我使出全身力气用肩膀将那家伙顶向一边,捡起一分钱就跑回了书店……事后我发现自己的右手食指指甲几乎被踩得掉了下来。看着我买回的小人书,祖母照例怜惜地抚着我的头,重复着那意味深长的半截子话:“这孩子啊……”眼里闪着泪花。那时候,我猜不出祖母究竟 想表达什么。但现在看来,在家庭备受政治歧视的年月,祖母想说的绝对不是“这孩子啊,真有出息!”可怜的祖母,她老人家到死也看不到家庭和子孙们的希望!

祖母出生在一个比较富裕的地主家庭,幼年时读过一点书。独处时,她总爱哀婉地吟唱一些古老的歌,年幼的我虽然听不懂歌词,却隐约听得出曲调中弥漫的凄苦与绝望,每逢这时,我总是盘腿席地而坐,默默地分享着祖母的满腔忧愁。

晚年的祖母忧劳成疾,患上了严重的肺结核,六十出头的她几乎掉光了牙齿,瘦骨嶙峋,眼神日渐干涸。有一年冬天,和叔叔住在一个宅子上的祖母忽然让人唤我过去。那时祖母病得几乎不能起床,她喘息着撑起身子对我说:“奶奶今天特别想吃蜂蜜,庄北唐家养蜜蜂,你去讨点蜂蜜来吧,一丁点就行。”自尊心极强的我,竟端着小碗在唐家门口转悠了一遭就回来复命,并谎称唐家不愿意给。正如善良而诚挚的祖母,我从来不愿意说谎,而那一次说谎竟象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沉重石头永远留在我的心中,卸却不得!我暗暗下决心,有朝一日我有了钱,一定要买世上最好的蜂蜜让祖母吃个够!一个寒冷的晚上,我们居住的茅屋内外一样的冰冷彻骨,祖母拖着病弱不堪的身体来看我们,一家人卷缩着,没有人说一句话,祖母离去时,我出神地看着昏黄的煤油灯光里祖母的影子越来越长,最后融化在无边的黑暗里,心中忽然莫名萌生不祥的预感。没过多久祖母就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而我最终也没能实现让祖母吃到蜂蜜的夙愿。

祖母在世时总是虔诚而从容地劝我们做好事,忘记仇恨,从不在乎世道多么冰冷。每当我咬牙切齿时,她总是平静而从容地抚摸着我的头,说:“孩子,原谅他们吧!”记得耶稣也曾说过:原谅他们吧,他们所做的,他们自己也不知道。也许,善良的人们想的从来都一样的简单吧。差不多所有的宗教都宣称,此生受苦受难修行,来世可以进入天堂。我真的希望有一个温暖祥和的天堂,而祖母她老人家必定在那里安详地冲着我们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