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远:一个瓦当收藏家的梦想与探索

文/张敏洁

收藏界素有秦砖汉瓦之说,秦汉瓦当珍贵的研究与审美价值历来为金石学家与收藏家们所重视,其市价早在清乾隆年间已达到高位。据钱献之的《汉瓦图录》记载,长乐无极的瓦当在乾隆年间的价格每枚达到了白银十两,最高的一枚动物瓦当达到了白银二百两。近年来,瓦当市场价格品相好的每枚价格也达到了4000~5000元。

痴心瓦当永不改

作为一个文博工作者,陈根远先生很早就是瓦当研究方面的专家了,正因为如此,早在10多年前,自幼就很喜欢收藏的陈根远开始收藏起瓦当来。用他自己的话讲,这与他多年来一直钟情于书法篆刻是分不开的,而这也是他坚持收藏瓦当到今天的一个最主要的原因。据他讲,瓦当上的文字,大多是篆字,典型的秦代小篆,到了汉代篆和隶结合了,尤其是西汉初期,瓦当基本上是一半篆书一半隶书了,字体非常标准、漂亮。由于瓦当大多是圆形的,缩小后便可制成图章,好看至极,所以,在西安附近像他这样喜欢瓦当艺术的人很多,而且还形成一股收藏之风。

陈根远祖籍福建长乐,1965年5月出生在秦古都咸阳。上世纪80年代末,在山东大学修完考古专业的陈根远被分配到咸阳市博物馆,身处咸阳秦王朝全盛时期的都城,天性敏锐的陈根远时常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一些什么。很快,秦砖汉瓦深深的吸引了他。尤其是当正式调到碑林博物馆后,他开始转向收藏考古,从此痴心不改。谁说这不是冥冥之中的缘分和定数?难能可贵的是,陈根远的收藏从一开始便逃避庸俗、华丽和热门,取向高古、大雅和冷门,并一直把学术价值放在首位。他发现在我们这个文化沦丧的快餐时代,许多价值被颠倒了,许多被前辈收藏家奉为瑰宝的东西被冷落了。他发现历史在为他开敞一道玄机,一道透出奇异光茫的纤纤细缝。是历史在成全他这一介书生,让他在十几年的瞬间方蓄八宝,迅速建立起一个足以和50年前那些集学识、权力与金钱于一身的前辈大家比肩的收藏体系。这时候,他发觉原本似乎是闹着玩儿的事情已经不那么简单了,面对已经构成体系的古代文明遗产,面对数百件先民杰作,在感受爱与美的同时,他感受到了责任。

除了瓦当外,古陶器也是他收藏的一个重点,他的古陶器虽说数量不是很大,但年代都比较久远,涉及新石器时期、商周、春秋战国、秦汉、隋唐、宋元、明清等多个朝代,而且极有学术价值。

陈根远说收藏虽重,但收藏也要讲藏德,这是他人为的一个原则。1996年春的一个星期日,陈根远在西安八仙庵古物市场寻宝,有位摊主摆放着几块瓦当,一位藏友正在与摊主讨价还价,当陈根远瞥过那面瓦当时,心情禁不住激动起来,这是一面相当稀有相当珍贵的瓦当,不仅制作工艺非常精致,而且特征明显,上书“光耀右宇”字样,十分具有代表性,而这样的瓦当也只有在汉武帝的茂陵上的几个建筑上才有,目前存世量很小,也只有二、三件,非常罕见。说实话我当下就想据为已有。可是收藏也要讲藏德,此时两人正为价钱争执不下。尽管非常想得到,但陈根远还是按捺住急切的心情,心想:如藏友买下来,我会加价向其购买,如果藏友没买,我将按摊主所说购买,这块瓦当,别说300,就是3000我也要。尽管那位藏友并没有放弃,但陈根远还是以翻倍的价格买下了此瓦。

收藏是一种生活方式

    提起自己痴迷瓦当,陈根远说,在瓦当里面已经有了自己的生命,而他的生命里也充满了瓦当。

上世纪90年代初,处于研究需要的陈根远多次去当时西安最大的古玩市场八仙庵古玩市场寻宝,但却少有购买,因为他当时的工资太低了,但有一次,他终于在一件汉瓦当面前再也走不动了,那是一件西汉晚期的瓦当,制作工艺相当精美,而且还有“长乐未央”的字样,他再也不能犹豫了,于是这就成了他的第一件实物瓦当。那是1994年春天的一个下午。

从此收藏燕瓦当成了陈根远生活的一部分,每逢遇到好的瓦当,他总会不惜金钱收藏到手,并且在收藏时总会把做人放在第一位。

对于瓦当,陈根远已经变得有些痴迷,每天下班后,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看上一眼自己收藏的瓦当,对他来说,看见瓦当,就像看见自己的孩子一样。而且每面瓦当自己摆放的位置都记得十分清楚,稍有移位,他都能很快发觉。

    每面瓦当都是一个问号,是这些瓦当驱使我经常到图书馆查询、复印资料,到中国历史博物馆、陕西省博物馆、咸阳博物馆以及陕西各地的文管所参观实物。同时也是这些瓦当驱使我阅读了《尚书》、《左传》、《吕氏春秋》、《战国策》等大量书刊资料,而我也从这些瓦当的研究中得到了陶冶,充实和提高。

对于瓦当,陈根远有着自己不同的理解,因为瓦当是他钟情的一种爱好,是他根本的伴,刚收集到一面新瓦当时,陈根远总会很仔细的洗掉上面的泥土,再拿出书来对照研究研究,一坐就是大半天,没有丝毫杂念,像是佛家的坐禅一般虔诚,这已经成了他的一种生活方式。

“每当把之品味时,就觉得自己好像已经进入了那个遥远的时代,瓦当上面的纹饰和文字有着丰富的文化内涵,是时代文化的一种折射。可以窥见我们祖先的生活轨迹以及他们生生不息的创造力。

有一次,陈根远无意间得到了一面双龙饕餮纹半瓦当,这是一件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燕瓦当,而燕瓦当一般出现在河北易县一带,这面保存完整的燕瓦当能出现在西安实属不易。当他在千里之外的西安看到这面瓦当时,陈根远的整个身心都被它的奇妙神秘的构图、威严凝练的雕塑艺术所倾倒,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已经消失了数千年悲壮而又令人感慨的燕王朝,还有那个因刺杀秦王赢政而留名青史的荆柯,他那“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明知不可为,但为了国家而甘愿牺牲自己的英雄气概。也许这就是瓦当的魅力所在。

瓦当的收藏与鉴赏

  既然收藏就要收藏最有价值的。那么什么样的瓦当算是价值最高的呢?陈根远对此有独到的见解。他认为瓦当这种藏品讲究残缺美,完整无缺的瓦当倒显示不出它的古朴和神韵。完整固然保存了当时的风貌,但残缺则有一种意境更能体现历史的气魄,使人产生无限的遐想与回味。就像维纳斯胳膊的残缺,唤起多少人奇妙丰富的联想,反而觉得断臂的维纳斯要比完整的维纳斯更美,美的绝伦。欣赏瓦当也是如此。当你看到它的残缺,看到它被土侵风蚀的斑驳,看到战争与自然给它留下的印迹,你会感到两千多年文化历史的凝重,你会觉得眼前的这些瓦当,呈现出无比灿烂的融入历史的自然美。

同时,他还进一步表示,瓦当集绘画、浮雕、工艺美术及书法篆刻于一身。它的纹饰题材十分丰富,尤其是春秋战国至秦汉时期,瓦当的纹饰取材几乎囊括了天上、地下、神话世界和人间生活的各个部分,在极为有限的空间里容纳了社会生活中的政治、经济、文化思想、宗教幻想的诸多内容。在瓦当纹饰的艺术造型上,古代艺术家也利用瓦当的圆形或半圆形的造型,突出整个画面的静中有动、方圆结合的呼应和统一。

采访过程中,陈根远向记者出示了自己收藏的一枚秦瓦当,尽管其已经残缺不全,但其上几何状的神异夔龙,对称均衡,回转得体,有动势有力度,博大雄奇,表现了秦王朝好大喜功、铺张奢侈的时风和制陶工艺的高妙。

特别是它那独特的艺术品位与魅力,更使生活在现代工业社会环境中,备受喧嚣噪音和各种污染以及人际竞争磨擦所嘈扰的人们倍感温馨与宽慰,它是泥土与火的合成,它是久远的文化沉淀,它的内涵深厚沉郁,外形质朴纯正,吸引了愈来愈多的艺术爱好者和收藏者的青睐与追求,其市场身价也与日俱增。

  正是因为瓦当所具有的历史价值和艺术欣赏价值,近年收藏瓦当的风气越来越盛,战国秦汉瓦当的出土也越来越多,新品种瓦当不断出现,秦汉瓦当的市场价格也越来越高,瓦当原品越来越少,因此早在清代乾隆年间,便兴起了瓦当做伪之风。市场上复制品、仿制品、赝品鱼龙混杂,多如牛毛;尤其是近十几年中,随着对外开放以及制假技术的提高,复、仿制品几乎达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使不少瓦当收藏者上当受骗,蒙受经济上的损失。

  怎样才能识别瓦当的真伪呢?陈根远说,首先要提高自身的鉴赏能力,学习历史知识,了解瓦当的制作工艺,熟悉历代艺术特点,这样才能使自己鉴别真伪的水平有所提高。由此看来瓦当的鉴定与辨伪要看质地、看色泽、看土锈、看制作痕迹、看断残处、看纹饰,经过这六看,结合自己所具备的知识来判断其真伪,才能做到万无一失。当然具备这种能力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而是日积月累才能达到的一种境界。

收藏的最高境界

仔细算来陈根远收藏瓦当已经10多个年头了,尽管实物也只有100多件,但他拥有的700多件瓦当原拓在全国来说却是很罕见的。看着陈根远的这一面面瓦当,他心里应该是一种由衷的热爱和自豪。陈根远至今没有卖过一面瓦当,对他来讲,这些旁人不屑一顾的瓦片是他的命根子。很多人见他收藏瓦当,常问他你的那些瓦当值多少钱呀,也有不少人找他,要出高价钱购买,但都被他拒之门外。

收藏的最高境界是什么?陈根远说,这也是他常常思考的一个问题,是获得与日俱增的各式古物藏品,在斋室灯光下独自把玩,从中领略鉴赏的愉悦?是坐拥奇珍,秘不示人,享受独有的自我陶醉?亦或是期待成为声名远播的大鉴赏家,获取藏家众星捧月般尊敬的荣耀?也许是,也许都不是。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收藏之路其实是充满苦涩的,只要你一不留神踏上了收藏这条不归之路,你便注定从此心灵备受欢乐与痛苦,兴奋与焦虑,得意与懊恼的无尽煎熬。收藏具有极大的魅力,这是不言而喻的。

和无数初入藏界的朋友一样,陈根远刚开始只是带着一种对古物朦胧的企盼以及骨子里对传统古代文化的追崇,开始了收藏之路。每每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欣赏商周古铜器的凝重雄浑、汉唐古玉的鬼斧神工、宋明古瓷的拙朴典雅,心中便会由倾情艳羡进而产生一种不安分的躁动;我也要收藏和拥有古物。而且最初进入收藏时,总是陷入一种莫名的焦虑、浮躁、捡漏淘宝的欲望之中。因一件心仪的古物而牵挂不已,为失去一件宝物的机会懊悔万分。

谈及这方面的教训时,陈根远说,在他十几年的收藏生涯中不胜枚举。至于因固执已见而误入套局捡漏心切而购得赝品,就更是家常便饭了。当然,也有过恃眼力捡漏的愉悦、凭机缘得之惊喜。正是在这种跌跌撞撞、坎坎坷坷的收藏过程中,感受着收藏者的真正乐趣,从而不断领悟收藏的本质和内在之美。

收藏是一种心灵感受并融入历史文化和自然的寻根过程。一件古物,无论其保存完整亦或残缺破碎,它那深厚的历史文化积淀、沉穆朴拙的艺术风貌,都会给我们传递远古先人的那种非凡的创造力和活动轨迹,因而令人心灵怦动。而古物表现美的特征,最吸引着我们的往往是那种恬淡、自然、古朴。一切古物都可以从中泛射出朴拙自然之美,人们在把玩、欣赏和摩挲之中,与远古先人进行着跨越时光的交流、对话,从而领略一种无尽的遐思和陶醉。我的案几上摆放着一片汉代瓦当,普通、灰色、胎质粗松、略有残缺,但却仍让我感到陶醉。《三辅黄图》曰: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天之四灵,以正四方,古人正是带着一种宗教般的笃信虔诚,一种与天地神灵所交流而发生的灵性与激情,一种似与神性附体才具有的想象智慧,将深厚广大的精神力量注入这小小的瓦当图,留给我们的却是远古先人的自然力量体现的直观。

陈根远始终认为,一个真正的收藏鉴赏家,审视古物的眼神是清澈的,心态是极为平和的。有人曾作过一个统计,大收藏家、文博专家平均寿命要比常人高出10至20岁。这恐怕是得益于他们与世无争的超脱心态、甘心恬淡、栖志浮云的境界,以及接受古物鉴赏中那种常人很难领略的审美情趣,心灵愉悦的原因吧。收藏,应该是拥有,而不是简单的占有;收藏是对美的发掘,而不是对物的掳掠;能够感受和体味古物深厚历史文化内在美的本质,才是真正意义上的收藏。

任何一件古物,都是具有灵性的。鉴赏古物的最高境界,是人与之进行超越时间的情感交流和对话。这是陈根远的感悟,因此他常常在夜深人静之时,以极其虔诚的心态,观赏一尊他自己非常喜爱的北魏佛像。佛像很小,半残,但被塑造得宽额长耳,面容安详,气质脱凡,尤其是那双充满智慧、坚定而又安然从容、超脱、深静入定的眼神,会令你感受到一种心灵的震撼。作为一名无神论者,陈根远在这尊神像面前,也能体会到为何人类对佛的敬畏之情。在这尊佛像面前,他开始对收藏、对物欲乃至人生开始全新的思考,渐悟出佛心自明永恒、向善向美的超脱与释然。

在历经千百年沧桑的古物面前,人是多么地渺小,脆弱和无奈的短暂生灵!于是,陈根远开始寻求一种收藏的新的境界。他也终于悟到了庄子倡导对物役”“物累的超越,老子清净、无为、柔弱、不争以及抱一、寡欲、自然、玄妙之要旨。而且他将以平淡、自然、本真的心态重新思考收藏、洗涤物欲对心灵的污垢,抛弃功名的重枷,走入收藏的化境。